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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道建筑报
中国铁道建筑报 2009年07月30日 星期四
往期回顾

父亲和沈从文

王端阳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09年07月30日   7 版)

    ■ 王端阳

    一

    最近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封沈从文先生1974年给我父亲的信。信是用蝇头小楷写在一叠中式信笺上的,足足有十页之多。沈先生在信中详细谈了他的身体情况和写作计划,最后提到他住房的实际困难,这已经影响到他的写作,希望父亲向历史博物馆的领导反映一下。这使我回忆起陪同父亲两次拜访沈从文先生的情况。

    我父亲叫王林,是作家,生前曾任天津文联副主席和作协副主席。记得是1975年夏天,我从部队探亲回京,一天傍晚,父亲突然对我说:“走,我带你去看我的一个老师。”

    路上父亲跟我讲,他的这位老师叫沈从文,三四十年代是很有名的作家,解放初期受到批判,不再写作,后来从事丝绸研究,成为丝绸方面的权威,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他还喜欢种植月季,他种的月季花开得特别大。可悲的是我当时还没听说过沈从文,那时他的书还是“禁书”,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在文学史上也没有见到过他的名字。我仅仅把他看成父亲的老师而已。

    我们来到一个老式的宅院。进门前,父亲告诉我,要叫沈伯伯。那时候串门从不打电话,也没有电话。来之前父亲也说了,万一不在,就算遛个弯儿,不过他一般都会在 。果然,不仅沈伯伯在,沈伯母也在。沈伯伯见到父亲突然来访很是高兴,向父亲谈到他正在编写的有关丝绸方面的书,还拿出许多资料、照片给父亲看。其中有很多是文化大革命中才出土的,沈伯伯在谈到这些时显得特别兴奋。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后来沈伯伯谈到房子,说从干校回来后,原来的三间房,只剩下这间最小的。后来虽然在小羊宜宾胡同给补了一间,离得挺远,很不方便,他都是在那边吃完午饭,然后提着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到这边来。这边的房子是他的工作室,本来就窄小的房间,到处都堆满了书和资料,甚至连床上都有,因而显得更加拥挤。我记得因为地方小,摆不下那么多椅子,我一直是坐在床上的。

    沈伯伯送我们出来,经过院子时,父亲突然想起什么,问沈伯伯今年月季开得怎样?沈伯伯回答说,这里背阴,见不到阳光,不适合种月季,现在改种玉簪了,说着朝墙角一指。这时我才借着月光看见沿着墙角种了一溜儿玉簪,一朵朵白花正在开着。

    这次拜访之后,我很快就回昆明了。

    二

    转眼八年过去,这期间,沈从文像“出土文物”似的被“挖掘”出来,他的作品立即风靡了全国,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说《边城》。我也读了他的小说和散文,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立即高大起来,并为有幸接触过这位文学大师而感到自豪。回到北京后,我跟父亲说,希望能有机会再见一见沈老(此时我们都习惯地称他为沈老了)。父亲表示,沈老搬了家,工作很忙,每天找他的人很多,一般他都谢绝,已经不好随便打扰他了。这些我自然理解,也就没再提此事。

    1983年3月24日,父亲突然对我说,下午他要和一个老战友去看望沈老,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并嘱咐我带上照相机。父亲的这位老战友是李麦叔叔,离休前是天津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也是沈老的学生,但已有五十多年没见了。临行前父亲突然感慨地说,见一次少一次了。我当时并没介意,没想到这真的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此时沈老已经搬到前三门的楼群里,住在五层。我们下午两点左右来到楼前,正赶上电梯休息,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只好一层一层往上爬。父亲身体不错,还没事,李麦叔叔可有点惨了,他身体不好,拄着个拐棍,每爬一层都要喘半天。好不容易爬到五层,来到沈老的门前,我正要敲门,发现门上贴着一张医生的字条:脑溢血,谢客!我一下子犹豫了。父亲说,没关系,是打电话约好的。我这才敲了门。沈老早已在等我们了,听说我们是爬上来的,他一再表示歉意,说在电话里忘了告诉我们开电梯的时间。接着沈老让我们看了他的三居室,最大的一间说是有16平方米,因摆满了书,空间显得很狭小,这间倒是向阳,但正对着前门外大街,噪音非常大,在我们谈话间,街上车水马龙,不绝于耳。沈老说,房子还是不够,而且太吵,睡不好。这时沈伯母插话说,万里委员长亲自批了给复外24楼(所谓部长楼),不知为什么没给,让暂居此处,人已经八十多岁了,还能暂居多久呢?说得我们都有点哭笑不得。这时我发现沈老的脸上也挂着一种无奈的笑。

    比起八年前,沈老的头发白多了,但精神很好。父亲问他现在还能写作吗?他说不行了,连校阅都是老伴的事,另外还配了两个助手。父亲劝他吃麦片粥,说麦片粥对老年人怎么怎么好,有多少维生素。沈伯母插话说,他不喜欢吃,只爱吃北京的炒面,还要加棒子面。沈老说,在吃东西上他是低水平,说完笑了起来,天真得像个孩子。接着又谈到沈老的书法,父亲问他为什么都是用高丽纸,不用宣纸?沈老说他只能用高丽纸写,用好的宣纸反而写不好。这时沈伯母说,他现在经常写错,有时会丢下许多字,或把人名写错。沈老主动表示要送给父亲和李麦叔叔一幅字,可他对已写好的几幅都不满意,答应以后写好再送。当谈到凌子风要拍电影《边城》时,沈老非常直率地表示拍不好。他说去年四月回湘西一趟,老家全变了,他们很多知识都没有,怎么能拍好呢?他们的谈话想到哪说到哪,非常随意,轻松。

    在他们谈话时,我抓拍了几张照片。沈老问起我的情况,我说在云南待了十年,去过西双版纳、瑞丽、丽江、中甸、独龙江等少数民族地区。在我谈的时候,沈老非常有兴趣地听着。最后我说,我特别喜欢他的那篇《云南看云》,我觉得至今没有一篇描写云南的云的文章超过这篇。沈老说他在云南待了八年,可惜没离开过滇池边。我一听,没加思索地说,那太遗憾了,云南最美的地方也是那些“边城” 。说完之后我觉得有点儿唐突,没想到沈老听了微笑地点了点头。

    临别的时候,沈老拿出他的新版散文集,签名后送给我父亲和李麦叔叔。这时沈老的两个助手来了,其中一位女士带来一把杨树的花。杨树花不好看,像一串串倒挂着的褐色的毛毛虫,北京恐怕很少有人喜欢它。沈老见了却很高兴,让插在花瓶里,摆在显眼的地方,再一次令人感受到他的情趣。

    真让父亲不幸言中了,第二年他就去世了。四年之后,也就是1988年,沈老也去世了。

    三

    2008年初,解放军出版社决定重新出版我父亲的长篇小说《幽僻的陈庄》,这是我父亲于1935年发表的长篇处女作。关于这部小说我知道的很少,只查到鲁迅先生在1935年4月22日的日记中曾记载:午得王弢所寄赠《幽僻的陈庄》一本(王弢为我父亲曾用名) 。

    前文所提的沈从文和我父亲的师生关系,我也只知道三十年代初我父亲在青岛大学外文系读书时,沈从文是中文系的教授,具体是怎样的师生关系也不清楚。此时我突然在我的博客上看到一条留言,是四川大学中文系教师陈思广发来的,他正在为写一本《中国现代长篇小说编年史》(1922年~1949年)收集资料,他从沈从文为《幽僻的陈庄》写的《题记》知道了这本小说,但没有看到它。这个《题记》我过去不知道,我父亲也没提到过,我马上叫他用电子邮件发了过来。

    这个《题记》是 1935年2月写的,文章一开头就写道:“二十一年(1932年)我在某某大学教小说习作,起始约有25个人很热心上堂听讲,到后,越来越少,一年以后便只剩下5个人了。5个人中还有两个是旁听的。”在谈了他的教学经过和写作方法后,沈从文接着说:“在那里两年我并不失望,因为5个同学中有个旁听者,他所学的虽是英文,却居然大胆用我所说及的态度和方法,写了许多很好的短篇小说。他是北方人,所写的也多是北方乡下的故事。作品文字很粗率,组织又并不如何完美,然篇章中莫不具有一种泥土气息,一种中国大陆的厚重林野气息。”这个旁听生就是我父亲。

    后来,我父亲的处女作及其他短篇小说也相继在沈从文主编的刊物上发表,并得到他的指点。直到长篇小说《幽僻的陈庄》,他亲自写了《题记》,称:“看完了这个作品,我很感动。他那种气概就使人感动。……一个为都市趣味与幽默小品文弄成神经衰弱了的人,是应当用这个乡下人写成的作品,壮补一下那个软弱灵魂的。”

    从这篇文章中我理解了他们师生关系的内涵。

    (王端阳为原铁道兵文工团创作员)

父亲和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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