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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道建筑报
中国铁道建筑报 2009年07月25日 星期六
往期回顾

阳关记

寒江钓翁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09年07月25日   4 版)

    □ 寒江钓翁

    一

    上世纪70年代,离开故乡,当兵西行,当见到一个关口或见到一个隧道时,我就不自由主地吟哦起“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诗句来。我所乘坐的军列,从宝鸡折转南下而去成都,伏在军车的窗口上,那些文化程度不如我的同为老乡的新兵问我:“阳关到底在哪里?”

    我茫然了,竟无言以对。

    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对我这个很少读过报纸更没有看过电视,而生来又没有迈出过家门的人来说,怎么能够了解阳关的来龙去脉呢?

    不仅是我,还包括那些成千上万能够吟诵“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人,恐怕也未必能够说得清楚。

    后来我读过由霍松林先生编选的《唐诗精选》一书,作者作为著名的教授,在解释王维这首诗的时候,都出现了错误。王维这首诗名为《送元二使安西》。这是送友人远赴西北边疆的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两句写的是送别的地点、时间和环境氛围。作者分明是从长安赶到渭河北岸的渭城来为朋友送行的,其难舍难分,不言可知。但王维他不这么写,只用渭城“客舍”点出饯行的场所。轻尘、杨柳,都能引发离情别绪,但王维不说风尘仆仆,也不写折柳赠别,而借清晨的一阵微雨洗尘濯柳,展现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明丽画卷。盛唐人远赴边塞,一般是为了实现建功立业的理想,元二也不例外。诗人把送别的场景写得如此明丽,蕴含着安慰、鼓励和祝愿的深情。有人认为这是“以乐景写哀”,可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后两句写客舍饯行,只写出不得分手时说出的劝酒辞。“劝君更尽一杯酒”,一个“更”字,表明酒已劝了多次,尽了多杯,惜别之情,见于言外。

    而霍松林先生对下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解释就出现了错误。霍先生认为,王维的朋友元二要到比阳关更远的安西去的,阳关已无故人,何况安西呢?因为元二是出使安西之人。

    错误就出在“安西”这个地点。

    安西,又称瓜州,在敦煌的东北方向,距阳关约有100多公里;另有一说,王维诗中的安西,那时设在新疆境内的安西都护府,在今库车一带。如果是前者,显然是霍先生理解错了;如果是后者,说明大诗人王维并不了解当时大西北的地理环境。那时若去安西,不是经阳关的,而是经玉门关。经阳关可达现在的若羌、和田,又称丝绸之路的南路,经玉门关可抵现在的库车,史称丝绸之路的北路。

    地理概念上的是是非非,我们可暂搁不表。我们感谢大诗人王维在他的诗里推出了“阳关”这个千古不灭的地理符号和文化符号,它永远活在人们的诗里、梦里、心里。这首原名《送元二使安西》的诗,因写在渭城,故亦名《渭城曲》。又因这首诗后来谱写乐府,当做宴送歌曲,唱时末句重复三次,一唱三叹,故又叫《阳关三叠》。它情景交融,惆怅的离情中寓着高昂的壮志,千百年来,咏唱不绝,使阳关更出名了。

    二

    阳关,是中国古代陆路对外交通的要道,也是丝绸之路南路必经的关隘。它位于敦煌西南的古董滩附近。西汉置关,因在玉门关之南,故名“阳关”。由此可知,阳关是玉门关的“小弟弟”,先有玉门关而后才有阳关。这两关,同为当时对西域交通的门户。宋代以后,因陆路交通的逐渐衰落,两关便渐渐废弃了。

    古董滩这个地名是很有意思的,因地面曾暴露大量汉代文物,如铜箭头、古币、石盘、陶瓷而得名。从这一点可以断定,那时的阳关不仅是一个关口,关口内还是一个城市,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的古董散落在那里。

    我去阳关,正逢初秋时节,出敦煌绿洲向西南只走了20多公里,就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漠。古往今来,无论是骑骆驼还是坐汽车,阳关的旅程都是一样的寂寞荒寒的。

    阳关,始建于汉武帝元鼎年间。当时,汉武帝征服匈奴收复河西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列四郡,据两关”,四郡就是酒泉、武威、张掖、敦煌,两关就是阳关、玉门关。从此,丝绸之路正式开通,人类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丝绸之路,东起长安,穿过河西走廊,沿疏勒河一路向西而达敦煌。然后从敦煌分为南北两道,南道出阳关,北道出玉门关。两关与敦煌城构成犄角之势,互为策应。

    以历史的眼光看,“两关”就是当时中国临近边境最近的边关。因为地处边疆,所以,汉降以下的历朝历代,都把这里作为军事重地,派兵把守。多少将士曾在这里征战,多少商贾、僧侣、使臣、游人都在这里验证过关,又有多少文人墨客,面对阳关,写下不朽的诗章。

    阳关设在一个叫南湖的绿洲之侧。这片巨大的湖泊就是古代的渥洼池,唐代又叫寿昌海,它是疏勒河最西端的一个支流。

    据国民党政府“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一期中《两关遗址考》一文记载:“古董滩是汉代以来的阳关,此处正是山水经过的地方。”

    它揭示了为什么在此地设关的本质问题。

    按照常理,既然是关卡,理应设在居高临下的险峻之处,但是阳关却设在平坦如垠的地方。

    考古学家研究发现,阳关虽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要,但仍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功能。阳关附近,在古代水源充足,渥洼池和西土沟是这里的两大水源,至少在三四千年前,这里就已成为沙海的绿洲盆地,形成发达的火烧沟文化。汉唐时期,据守阳关的军士即借以此水而生息。

    阳关的设立,主要任务就是守住这两个水源。守住水,就守住了关,把水就是把关,因为在干旱的沙漠上,百姓在这里生活,军队在这里打仗,离开了水是无法生存的。控制了水,就控制了敌人的生存权,使对方不战则败。所以,这就是设置阳关的道理所在,也是丝绸之路必经的道理所在。

    对此,那位盗窃了敦煌大量珍贵文物的国际大盗斯坦因曾有过这样详细的论述:“为汉武帝中亚扩张政策出谋献策的中国将领,对地形的观察非常敏锐,他们不可能忽略南湖在战略上的优越性。对于那些希望沿此路前往敦煌的人来说,南湖是第一个能够提供充足的水和牧草的地方。控制了南湖,事实上就有可能抵御任何来自阿尔金山方向对敦煌的侵袭。从最后一处有牧场的地方安南坝至此地的距离还相当远。因此,如果不在南湖补充水源,任何人都不可能从那个方向抵达敦煌。中国人通过建关以控制这条道路的重要性就显而易见了。”

    在无边的沙海中,阳关绿洲像一片树叶,而渥洼池则像树叶上的一滴露珠,对于大漠上长途跋涉的人来说,看到阳关就看到了一线生机。锁住阳关的水源,由此也就发挥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威。

    阳关道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阳关大道。从丝绸之路的历史意义上来理解阳关这条西去的道路,应该是雄关巍峨,商队络绎,使者相望于道;但作为具体的西行者,当迈上这条道路时,才会感到,阳关大道实际上也是一条崎岖的很艰险的路。后来人们把阳关大道比喻成一条光明大道,是因为它占了“阳关”这两个字。阳和阴是对立的两面,阳,当然是充满希望的、充满光明的意思,所以,阳关大道就成了康庄大道的代名词。

    而事实上,真正的“阳关道”未必好于“独木桥”。从阳关西行的旅行者们,没有留下当时的文字记载,而从今日的和田到当时唐朝的边疆重镇敦煌,却留下了玄奘的文字。

    玄奘西行取经历时19年,他去的时候,出玉门关经丝绸之路的北线而行;他回的时候,而是从和田东来经阳关而归。从和田到敦煌一路十分艰难,也是丝绸之路南线最艰险的一段。在“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除了小片绿洲和几座废弃的城镇外,满眼是望不到边的茫茫黄沙。烈日高照,狂风炽热难耐,就连沙漠之舟的骆驼也在一路呻吟。玄奘这样告诉我们:“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嚎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至也。”

    玄奘一行从和田走了整整两个月才抵达敦煌。一踏上葱郁的绿洲,使他激动不已。回想起沙漠中的堆堆白骨,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归宿。风雨19年,他终于回来了,而且毫发无损。在游历了19年之后,他不再是他乡异客,他回家了,又可以说自己的语言了。走入阳关,踏向中原的大道,那才是他心中的“阳关大道”。

    谈论古阳关的历史,渐渐地,在我们的脑海中总是出现这样一幅幅古代的图景:那一队队中外商旅,拉着骆驼、赶着骏马,云集在这里等待着验证入关、出关。来自波斯、阿拉伯、古罗马、印度的商人,他们转运来了汗血马、玻璃、药材、珍宝,以及葡萄、石榴、胡桃;中国的“贾客”则运转着美丽的绫罗锦绢……那东往西来的使臣、僧侣、旅客,也在翘首仰望着关楼,等待放行的号令……

    但这些给人误解的东西太多,它总把历史长河中的浪花一般的辉煌,集中在几行写起来毫不费力的文字上,让人去欣赏、品读、回味,而真正行进在阳关道上的旅者,十之有半会成为沙漠之鬼。七尺活人变成一堆白骨,阳关一过是阴间,这才是真正“阳关道”的写照。

    三

    斜阳照射着阳关古道。

    汽车越过几道沙梁,眼前出现一片绿洲,这里便是南湖。南湖也是甘肃省最大的葡萄生产基地,葡萄是希腊语,原是大宛的特产,后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与苜蓿、菠菜、蚕豆、胡椒等农产品叩关东传。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从西域遥遥飘来的种子,首先在敦煌绿洲上落地生根,然后继续东传,飘向中原大地。

    唐代大诗人王维有过这样的诗句:“绝域阳关道,胡烟与尘塞……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诗中所提到阳关、苜蓿、葡萄、天马,都是南湖所特有的。

    说起天马,还有一个传说:西汉时,有一位叫暴利长的人被发配到这里放马。一天,他看见渥洼池边来了一匹与众不同的骏马,跑起来虎虎生风。暴利长知道汉武帝酷爱骏马,就想方设法捉住骏马献给武帝,以求赦免。

    汉武帝得马后兴奋异常,将此马命名为“太一天马”,并作《天马歌》称颂。

    因这匹天马的原因,西汉时期的阳关便诞生了一座名叫“龙勒”的县城,龙勒城到了北魏时期改为寿昌郡。“龙勒”,就是天马被征服的地方,或者说叫收复天马的地方。龙勒,龙就是天马,天马被勒住了。“勒”本来是个名词,即马笼头,但它在汉语中,常常是名词动用。因为这里是天马之乡,所以取名“龙勒”。

    龙勒县改为寿昌郡后,算是由县级市升了地级市了。它的级别高了,位置也高了。因为它是中国边境口岸的第一站,像最早的玄奘回国的时候,事先他给中央打了报告,说他要回来了,唐太宗知道了以后,立即命令敦煌太守到阳关迎接玄奘归来。后来,马可波罗进中国也是从此地入关的,他们都在这个地方停留、住宿过。

    阳关,它首先是一个军事关口,但是随着丝绸之路的形成和发展,渐渐地它成了友好交流之关,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海关。

    我翻过一道道沙梁,来到了古董滩。历史学家判断:古阳关就埋在这些沙梁之下。后人判断阳关关址,都是根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阳关,在县西六里。”这里的县是指龙勒县。时隔千年,阳关关城早已荡然无存。连绵的沙丘之间,依然可见断断续续的城堡墙基,坚韧地与岁月抗争,顽强地屹立在大漠之上。

    这就是古阳关遗址吗?

    这就是古阳关遗址!

    原以为,阳关一定是垣壁高大、城堡屹立的雄关。谁知到了这里一看,几乎是一片平地!我迷惘了:这难道就是我久久神往的古阳关?

    远古的天空也这样蔚蓝吗?古阳关苍凉粗犷的轮廓就这样挺立了数千年……

    眼前这座具有历史价值的珍贵古城,剌伤了我的眼睛,剌痛了我的心。它已不是活在大地上的雄关,而是活在王维的诗中,活在历史的文字里,活在后人的想象中的雄关。

    此地不愧是“古董滩”,各种古代遗物随地散乱,俯拾即是。文物单位曾多次在这里发掘到汉代兵器、货币、首饰及生活用具。当地老百姓有句话:“来到古董滩,不会空手还。”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古董呢?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唐朝天子将公主远嫁于阗。途经阳关时,突然狂风大作,整整刮了七天七夜。风过之后,城堡、公主、送亲的队伍全都不见了。后来,风把沙丘渐渐移走,古董才显露出来。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眼前这些房基、陶片、铜器在时时提醒着人们:一个偌大的古城就在脚下。

    四

    “五原西去阳关废,日漫平沙不见人。”阳关西望,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脚下,除了沙梁还是沙梁。阳关不在,黄沙依然。

    一个威名远扬的关城,为什么消失于一片沙海之中,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缕炊烟、最后一声鸡鸣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敦煌的朋友告诉我,阳关城是被洪水毁灭的。从出土的文物来看,比如生产工具、生活工具全有,甚至个人的印章以及项链等细小的东西都有,说明那场毁灭性的洪水来得非常突然,生活在这座古城的人们没来得及拿走任何东西,便遭受到灭顶之灾。洪水冲刷之后,植被破坏了,田地埋没了,活下来的人为了生活迁徙了。当这里没有了人之后,这里便成了风沙的世界,风沙以它疯狂的威力,埋葬了阳关。

    学者杨镰认为:阳关的消失,不仅仅是风沙的原因,还有一个路线的走向关系。比如说,过去,罗布泊有个楼兰王国,它可以接纳和作为丝绸之路上的西行的驿站,这样的话,阳关道就很畅通。如果说在西域哪个地方发生了变化,如国家消亡了,城市废弃了,出现了战争,或者出现了一个种种不利于行走的因素,这条道路可能就废弃了。

    从杨镰的话里,我们悟出这样一个道理:丝绸之路是个整体,是个系统工程,哪一环出现了问题,都要影响整个道路的畅通。阳关的废弃,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很是值得历史学家去探索研究的。

    杨镰根据自己对丝绸之路的考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世界上没有绝对不能穿行的禁区,也没有根本不能改变的道路,这道路就是随着需要而改变的。所以,没有道路了,阳关当然就不重要了。

    从阳关向南向北,各有烽燧数座,每座之间相距约5里,它们排列在一条线上,向南伸到元台山下,向北一直伸向玉门关,形成了坚固的军事防御工事。

    站在废弃的关城上,心头回响着王维的那首千古绝唱。凡是到阳关的人,都是揣着这首古诗而来。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时空的流转,事件的交迭,诗人笔下的阳关,变幻成一片戈壁沙梁,这与想象中的阳关是多么的遥远呵。那些怀揣着王维的诗慕名而来的游者,只能在一片空白的荒原上,通过诗一般的想象来完成这一绵长的精神之旅了。

    无论世事繁华衰败,无论怎样沧桑变迁,历经数千年的烽燧依然巍峨挺拔,依然深情地守望着大漠边关……

    逝者如斯,我们无法追回历史的踪影。但是,阳关,作为丝绸之路上一座光芒四射的灯塔,它将永远照耀行者的路,温暖游子的心。再难的路,再苦的道,也是阳关道呵。走在阳关道上,最终会到达胜利的终点。阳关,让王维的诗句高高托起,成为一个雄壮瑰丽的图腾。对于每一位中国人来说,它都是一份不可或缺的记忆,一个精神的故乡。

    离开阳关,那首千古绝唱再次在心头响起: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2009年5月24日

    草于京西桐乡小庐

阳关记
童年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