嬗变中的乡村

    □ 海 东

    我们村是个300多口人的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村中有令人尊敬的长辈和熟悉的儿时伙伴。我虽然远离了家乡，但却时时惦记着他们。往常回乡，无论时间多么紧张，我也会一一去看望他们。儿时的伙伴会拉着我的手在村中散步，热情向我介绍村中的变化，偶遇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儿童，他们都会一一向我介绍。但这次的情景却出人意料：村中除了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儿童外，昔日儿时的伙伴和青年人却寥寥无几。半数家庭关门闭户，从门缝中看去，只见院中芳草萋萋，像似久无人居住。眼下，小麦基本成熟，午收在即，这可是被诗人们称为“人倍忙”的“五月”呀，村中却为何不见了往日匆忙的身影，为何少了大战前的紧张气氛？这种反常的情景使我感到困惑。

    中午吃饭时，我问大哥：“村中的人都到哪去了？”大哥说：“哪还有人呢，外出打工的打工，在外定居的定居，除了这些，家中不就剩下这些人吗。”农民外出打工我知道，我们皖北农村，尤其是我们那地方，是贫困地区，农民除外出打工没别的挣钱门路，所以在安顿好自己的几亩责任田后，他们大都外出打工，通过打工也确实使一大批农民富了起来，而农民们在外定居的事我却鲜有所闻。大哥看出了我的困惑，就进一步解释说：“这没啥不好理解的，打工有了钱，在县城、在省城买了房子，在那里做生意，不就是在那里定居吗？”“咱村有这样的人家吗？”我问。“多。”他接着向我指名道姓地介绍了全村在外定居的人家，谁谁谁在镇上建起了楼房，谁谁谁在省城买了房，谁谁谁在上海、苏州、南京买了房，并介绍了他们各自做什么生意等等。在大哥的叙述中，我得知这样一组数字：在全村68户326口人中，在外定居的人家有29户共计146口人，几占全村人口的半数。说到这里，大哥说：“这种现象不独咱村有，全镇、全县都有这种情况。凡有点本事的都远走高飞了，我要不是还没退休，也早就溜之乎也了。”大哥是个小学校长，前几年看到人家外出打工富了起来，也急着要办病退手续出去打工，但没被批准。

    我问大哥：“这些在外定居的农民还要不要他们的责任田呢，马上就要收麦了，这遍地麦子没有人怎么收呢？”大哥说：“这有两种情况：如定居在集镇或县城上的人家，他们离家也就是三五里或二三十里，他们是离乡不离土，农忙时回家收种，农闲时在集镇或县城经商；一种是离乡又离土，如在省城和上海、苏州定居的人家，这些人离家远，如一年回来几次种地不划算，就干脆不要地了，但早先又有个30年不动地的政策，所以虽然责任田还在他们的名下，而实际上早已转包给他们的亲属和邻居了，这就是村中人虽然减少了土地还没有抛荒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至于午收，就更不要怕了。现在麦收都用上大联合，有十亩八亩麦子，一顿饭工夫就能收完，到地头后，又有专门送粮食的三轮，把麦子送到你的家门口，省事得很，过去是‘三夏三夏，提起来害怕’，现在是‘三夏三夏，其实没啥’。”大哥不愧是个小学校长，说出的话既风趣又层次分明。

    我自幼生长在农村，也当过十几年的农民，多次经历过三夏，对于三夏的艰辛曾感同身受，那种刻骨铭心的艰辛至今想起还令人心有余悸。近年来，随着机械化程度的提高，午收的艰辛已大大减轻，这我早有耳闻，但三夏轻松到这等程度却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为我的父老乡亲们感到高兴。

    但我更为农村、更为农民们发生的变化而感到由衷地高兴。20多年前，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我由一个农民成为国家公务员，又由乡下而定居到城市。多年来，我一直庆幸自己的这种变化，殊不知发生在父老乡亲身上的变化更大。他们虽然没有变为公务员，但他们却成为了市民。省城、上海、苏州这些过去像天堂般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市现在居然变成了他们的家园，这是过去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呀。我想到发生在农村和农民们身上的这些变化，都与时代的发展、国家的进步息息相关，都是国家繁荣富足的体现。如果不是实行了改革开放，如果没有打破城乡户口二元分割的传统体制，如果国家不是实行了城乡统筹发展的政策，如果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没有极大地提高，就不可能有大批农民转变为市民，甚至到大都市定居这种奇迹的发生。

    随即，一个新的问题又涌上了我的心头：这些缺少了农民的村庄里，无人居住的房屋受损严重，大片的土地闲置着，长满了野草和杂树，实在可惜，能整合一下多好？大哥明白了我的意思后，说：“这确实是目前农村中存在的严重问题。但县里、镇里已着手解决，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惟一办法。我们村的新农村规划已被县里批准，不日即可付诸实施。”说到这里，他说：“你来时没看到村东那井字型水泥路吗？”我说：“看到了，那不是咱村才修的水泥路吗？”“是呀，那就是规划中的咱村的几条主干道。9个自然村分别建在井字形的方格里，户均占地全村统一，要求一律建楼房，楼高不限，但长宽要整齐划一，水电路综合治理，这样全村在家的共400多户1800余口人，总共建房用地还不到100亩，比原来节省了300多亩。”“农民每户建房需要多少钱？资金够用吗？”我问。“每户如建两层楼房的话，大约需要10万元资金。应该说大部分家庭资金没有问题，少数家庭有些缺口，但通过借借抹抹，再贷点款，问题还不大，因为现在毕竟不是前些年了，农民手中多少都有点积蓄，再说农民建房国家还有一定的补助。”听到这里，我不禁脱口赞叹：“党的政策真好，当个农民真幸福！”大哥说：“过几年新农村建成后，就会和你居住的城市没多大差别。退休后你干脆回来生活吧？”是的，这飞速嬗变着的新农村真的勾起了我的缕缕乡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