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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海燕
吕正操将军
官方说,吕正操生于1905年1月,将军一口认定他生于1904年1月,实际是1903年冬天。将军在57位开国上将中,是唯一过百岁者,也是最长寿者。人们曰:将军以他长寿之身,熬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宝”。
前几年,将军赴深圳过冬,患感冒,吓坏了广州军界和广东政界的官员们,忙请示中央。中央命以专机送将军返京医治。熟知将军者语我:“老头子享受国家元首级待遇了。”
将军生于辽宁海城县唐王山后村。但他的祖籍却在河北清河,和武松同一故乡。
将军小时,因长得漂亮,在村中有“小罗成”美誉。入学后,老师给其取名“吕正言”,后改为“吕正超”,再后将军改名为吕正操,取义操练军事打日本。
将军儿时正逢日俄战争爆发,战后,南满铁路归日本占有。铁路从将军的村西穿过,少年的他,目睹和经历了日本侵略者对家乡人民的压榨与杀害。
山后村为一条东西街,东街富、西街穷。将军家住西街。孩子们打架,他是西街穷孩子的头。五六岁时就知道恨日本人,他们做游戏打仗,骑着秫秸当马,谁输了谁就装日本人。将军曾语我:小时打架从不输,所以他每天打的都是“小日本”。
将军疾恶如仇,小学老师偏向东街富家子弟,叫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当班长。那小子总欺负西街的穷孩子,于是“小罗成”挥手出拳,揍了那小子一顿。老师偏袒富家子,罚其打手板。“小罗成”气急,举板凳狠揍了老师一下。为此,他躲在河边壕沟里猫了3天。
1922年,将军有一位素不相识的远亲,在张学良部队当军医。经这位军医介绍,吕正操入伍了,在张学良的卫队旅一团三营九连当兵。
张学良看将军的字写得不错,继而推荐将军考东北讲武堂。毕业后,他一直在张学良身边工作或在他部下任职。
1936年8月,张学良推荐将军到南京陆军大学高级班学习。到南京后,他和一个横行霸道的特务发生冲突,并打伤了特务。国民党的报纸,用大字标题登出“东北军阀吕正操行凶打人”。张学良得知后说:“这不是对吕正操,老蒋是对我来的。”于是他立即电令吕正操回部队,1936年10月,张学良调到了西安。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决定送蒋介石回南京,吕劝张:“不可。”张坚决不听。但张对后果似有感觉,对吕正操曰:“3日内若接到我的电报,说明我平安无事,若3日内接不到我的电报,证明我身陷囹圄,你速赶回部队带兵。”
3日后,他未接张电,吕便乘飞机至郑州,尔后转火车北至河北徐水,赶回团部,掌握了部队。东北军中,唯有将军在那关键时刻,及时果断地作出历史性的正确抉择。不几日,共产党人孙志远通知将军,中共北方局同意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7年10月,将军率东北军五十三军六九一团,在河北梅花镇激战一昼夜,毙敌700余人。之后,将军受党组织指示,在冀中开辟抗日根据地,宣布脱离东北军五十三军,改称人民自卫军,将军被推举为司令员。此后,将军任八路军第三纵队司令员兼冀中军区司令员。
在将军的领导下,冀中军民在冀中平原上演出了一场又一场人民战争的奇观。在这片壮丽的土地上,充满着革命军民的英雄主义,浴血奋战,慷慨悲歌,视死如归;也充满着日本侵略者的惨绝人寰、血腥镇压、阴谋诈骗、穷凶极恶;其间,还夹杂着伪军的卑劣,叛徒的无耻,和国民党顽固派的消极、退缩及磨擦;充满着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斗争,压迫和反抗的斗争,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前进与倒退的斗争。
在敌后抗战斗争中,吕正操将军成为抗战的一面旗帜。在将军这面旗帜下,人们认识了“铁道战”、“地雷战”,认识了“李向阳”,认识了“小兵张嘎”,认识了《烈火金刚》中的史更新。
在将军的指挥下,冀中的抗战,成为全中国人民最关注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青纱帐,每一片苇塘,每一座院落,甚至每一间房屋,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坟墓,每一道墙垣,每一棵树木,每一口水井,都有令人激奋感动的英雄传奇。敌人的炮火曾经无数次摧残他们,但是冀中军民却用鲜血保持了它们的圣洁。
可以这么说,在将军奋战的冀中,每一寸土地,都是战火燃烧过的,硝烟熏烤过的,鲜血浸染过的。
我问将军:“人说,冀中的抗日将领中,魏洪亮能战,吕正操能转,你转是不是不敢打?”将军曰:“鬼子好枪好炮,吃的是大米洋面,敌众我寡,面对面地战,能打过鬼子吗?只有跟他们转,转疲了他们,给他们一枪,这才叫游击战。”
将军又曰:“魏洪亮是我手下的一员战将,我不转,他怎么去战?转,本身就是一种战斗,一种战略。”
原兵器工业部部长张珍受我采访曰:“吕司令是东北人,东北人睡觉有个习惯,总喜欢脱光了睡。一日,在某村宿营,我对吕曰:‘今晚要和衣而眠,鬼子可能会偷袭我们。’吕不听,夜半鬼子真的来袭。吕司令提着手枪登房指挥,待打退敌人后,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
将军在抗日烽火中结识刘沙,他们并肩战斗,相爱一生。1986年,我协助刘沙大姐整理冀中抗战中妇女工作的资料,大姐如实相告我,她与将军相爱的经过。不久,将军细阅此稿时,又笑又骂,曰:“朱海燕窝囊我,说我当年如何如何追你刘沙,有这事吗,我怎么记不得了?我非要捶朱海燕不可。”话毕,将军微笑,笑得非常开心。爱情的故事或许有失实之处,但它毕竟帮助将军翻开了烽火岁月,以及爱情燃烧的青春篇章。
1983年,将军重访冀中,他对同行者曰:“此行不是一般的访问,不是视察工作,而是探亲。”他对河北省领导约法三章:不许迎送,不准酒席招待,只需当年《冀中导报》的一位记者陪同。
将军冀中探亲,历时8天,走12县,11个村镇。将军步行于青塔镇街上,一位当年的自卫队员,如今已是70岁的老汉,抢上前去,拍将军肩膀曰:“你还这么壮实呀!”一位当年的农会主任,紧拉其手问:“骑大马不行了吧?”将军笑曰:“若无汽车,照样骑。当年我骑的大洋马,不就是在高阳缴获日本鬼子的吗?”
一位老奶奶抱着孙子来看将军,将军快步迎上,亲切问道:“多大岁数了,是不是本村人?”老奶奶答:“66岁了,婆家是这村的。”将军笑曰:“我在这里住的时候,你是小媳妇。”当年的“小媳妇”爽朗大笑,指将军曰:“我可知道你!”
将军拉住一位老汉的手,问其多大岁数。“我比你小两岁。”老汉伸出两个指头比着,一字一顿曰:“你是老大哥,咱哥俩有年头不见了。”
闻此,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将军泪如珠下,曰:“多年不见了,我一直惦记着你们,想回来看看,可前些年那个样儿,怎么好回来呢。”
说话间,不断有妇女拿出自家的特产食品,炒花生、炒瓜子,新从树上摘下来的大杏儿,刚出锅的热山药送给将军,手里拿不下了,就往将军兜里塞。他们恋恋不舍地说:“也不多呆两天,到各家坐坐,刚来就又走咧……”
将军所到之处,人民群众感谢党、感谢当年八路军,将军受到冀中人民的衷心爱戴,把他视为自己的亲人。将军对身边人曰:“我们固然保护了人民,但更重要的是人民保护了我们。没有人民哪会有抗日战争的胜利!没有人民,我们哪有今天!”
在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中,冀中的子弟兵、干部和人民群众,在冬春的旷野里,在夏秋的青纱帐里,在村庄树林里,他们浴血奋战,其中不少人壮烈牺牲。正是因为他们前仆后继,顽强斗争,才打败敌人,夺取了胜利。将军总曰:“我是幸存者,不能把功劳算在个人的账上,不能老吹自己。”
将军与铁路的结缘,始于1946年。东北民主联军第一次解放长春,时任联军副司令员的吕正操分管后方运输供应,兼管铁路工作。1946年7月,任东北铁路总局局长兼政治委员。
1947年春,我军开始过松花江向国民党军反攻。此时,必须抢修哈尔滨以南的松花江大桥。缺乏技术,又缺少钢轨。将军和林彪联名打电报向斯大林请求援助。斯大林很快派交通部长柯瓦略夫带一批工程师和一个桥梁工作队赶来援助。将军为部队讲话豪气冲天。将军曰:“国民党有个好爸爸,是美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也有一个好爸爸,是苏联。”
在将军的领导下,大军打到哪里,铁路就修到哪里,火车就通到哪里。辽沈战役的炮声刚停,东北铁路员工不待休息,不顾疲劳,来不及与家人告别,便浩荡入关了。当时,在铁路员工中流传着《铁路员工之歌》:
“穿过山洞,穿过铁桥,/不分黑夜和白天。/越铺越长,越铺越远,/千山万水莫阻拦……”
1949年3月,将军至河北平山西柏坡参加七届二中全会。会前,将军拜访毛泽东,毛见将军劈头就说:“你写的文章——《怎样办好铁路》,不错呀,我们就是要学会搞建设。”此后,将军一直主政铁路工作。
抗美援朝战争中,将军创造了许多特殊的抢修方法:先固后通、先易后难、确保重点、预有准备等等,从而建成了一条打不断、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
将军是战略家,几个“四六句”就把三线建设的主要矛盾抓住了。如,对新线建设,要“先通后备”,即集中优势兵力把线路修通,后再把它完备起来;统筹铁路建设,要“固本简末”,抓住主要矛盾,把有限的财力、物力重点用在最关键最根本的地方,其他能简则简,能省就省;在设计中,设计部门要“下楼出院”,到现场进行设计;在施工中,沿河流修路要“宁里勿外”,确保安全;打隧道时,要“早进晚出”,把苦干和巧干结合起来,把效率和安全统一起来。
将军善用兵。建成昆铁路时,在西昌指挥部,刘建章给将军准备了办公室,想要将军坐镇指挥。将军曰:“我不去。”继曰:“我去了,在你身边一起办公,有事都推到我这里来了,你还管什么,你管比我管好。我要去,也住在成都,不去西昌!”将军说其意图:就是放手让副手独立地大胆工作。
当铁道部部长,将军不事事过问乱插手。而是分工负责,团结协作。刘建章分管运输,起草了一个铁路运输20条。刘建章请将军到会讲话。将军曰:“你领导搞的20条,有发言权,你讲。”刘讲完再请将军讲话,将军曰:“20条很好,符合铁路运输实际,针对性强,大家回去就按这个去办!散会!”
将军常对副部长们说:“部长不能什么都管,该谁管的就由谁管。”将军自称是“九三学社”:上午9点上班,下午3点下班。下班后打网球和桥牌。
我与将军相识于1979年,他去青藏铁路视察,开会讲话时,我放广播。将军批评一些技术人员:“关角隧道的水害问题为什么治不了,是方案不对,还是计算不对?如果计算上需要华罗庚,我去给你们请,尽管他腿脚不便,我也能把他请上高原。”
第二次见将军是在北京,铁道兵开文学创作会,将军讲话,狠批“四人帮”搞的那个“高、大、全”。曰:“我看京剧《平原作战》,那个赵永刚比神仙还神,我当司令员时,怎么没发现手下有这种人物。我成天叫日本鬼子赶得像兔子一样,到处跑,他赵永刚就有那么大的能耐,和日本鬼子枪对枪、刀对刀地干,这不符合事实。”
我曾对将军说,看《烈火金刚》,史更新有那么大的本领,你作为他的首长,我想,你应该会飞檐走壁,枪刀不入。将军笑曰:“胡扯八道,我,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挥剑,我怎么会飞檐走壁,我怎能枪刀不入。”
将军反对说假话,反对吹牛皮。我随将军外出,在某地开会时,将军批评一些铁路局弄虚作假。将军曰:“出了事故,不承担责任,硬把责任推给施工单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自己是一干二净。我就不信这样的鬼话。铁路部门的一些人,人死了三天,舌头还会说话。”
一次,我陪将军沿京九铁路去阜阳,地委书记秦德文和后来被枪毙的时任阜阳行署专员的王怀忠宴请将军。将军大声对我说,其实并非对我说:“阜阳的官员,就会吹牛皮,呵大蛋,假的往真的说,小的往大处说。”弄得当地官员很尴尬。
陪同前往的铁道部纪委书记翟月卿忙插话圆场:“政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一任班子很好。”不料,将军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讲的就是这一届班子。”
我陪将军去衡水,将军不住宾馆,列车停在专用线上的一个库房内。地委书记白润章上车看望将军,一口一个“老司令”。将军曰:“衡水是不是农业区?”“是。”将军再问:“衡水种不种棉花?”“种。”将军又问:“棉蛉虫发展到了第几代?”白书记哑然。将军严肃曰:“棉蛉虫已发展到第五代了。农业地区的地委书记,不去研究棉蛉虫,开口闭口问候我这个老司令,不对头哟。”
我陪将军到九江,九江长江大桥上设了两个收费站,南收费站为江西所辖,北收费站为湖北所管。将军曰:“中央出钱修桥,是为了让你们地方官搜刮民财吗?”江西一位官员曰:“收费为中央××所批。”将军怒曰:“××大人难道就是对的吗?铁道部从中间再加一个,南昌铁路局和武汉铁路局在‘铁道部收费站’两边再加两个行不行!”
将军把收费员叫出,他坐在收费员的位置上曰:“我值一天班,一分钱不收,看看长江的水会不会倒流,看看天,是不是天,地,是不是地。”
广东一官员,要求铁路建设,荒山野岭里的隧道口要贴马赛克,将军闻此又骂:“混蛋透顶,马赛克有片石牢固吗?随便提高铁路建设的设计等级,本身就是浪费,就是坑害国家。”
将军严于律己,又宽于他人。某年某日,他的老部下,也是一位大军区级领导给将军送茅台酒四瓶,将军非令其提走不可,甚至没让这位领导坐下。铁道部副部长尚志功生前曾语我:“老头子这么高寿,我们也不敢买些东西去看望他一下,脾气大,弄得人们下不了台。”
一次我随将军赴南昌,时任江西省省长的吴官正宴请将军,菜多上了两道,将军曰:“吴官正,中央要求接待人要四菜一汤,你为何多上了两道?”
吴官正开玩笑取出一张纸条,上曰:“接待吕正操将军一行‘四菜一汤如下’。一、二、三、四,什么菜都写得清清楚楚。”吴笑曰:“中纪委来查,这就是证据哟。”将军曰:“真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吴曰:“接待一人,为四菜一汤,接待你们一行人,算算要几菜一汤呵,真理还在我的手中。”
那晚,虽多了几道菜,除将军外,大多没有吃饱。宴后,吴招呼我们留下,一人又吃了一碗面条。
将军宽于他人,亦有例证。亚运会开幕前,国家体委主任伍绍祖给将军送开幕式票。将军问:“给胡启立送了没有,你不给他送票,我就不参加开幕式。不要认为启立不在中央任职了,就远离他。犯了错误下台的干部更需要关爱。”伍忙点头:“我一定送去。”
将军学识渊博,和他谈话,三皇五帝、古往今来,涉猎广泛,不甚了解者,很难和他交流。一次,翟月卿说:“老政委,我当团长的命令,还是你签发的。”之后,将军连提几个问题。翟总微笑点头,不作回答。翟对我曰:“政委学问大,咱当小学生还不够格呢。”每次陪将军饭毕,翟抽身便走,笑曰:“不然,又要考我。”
某年某月,中铁十二局党史办请将军题词。题词稿由我面交将军。将军曰:“谁拟的稿?狗屁不通。‘总结历史’,历史能总结吗,经验可以总结,教训可以总结,历史不能总结。”话毕,将军挥笔写下“珍重历史,开创未来”的题词。
改革开放之初,钱钟书先生的《围城》刚出版,将军让我给他购买此书,若买不到,可直接向钱先生索取一本。我在电话中告之钱,钱曰:“这老兄还有这般雅兴,去读我的拙作。”我告之将军,将军曰:“怎么,小看我呀?看后,我还想和钱老弟交流交流呢。”将军继曰:“现在见不到冈村宁次,若见到其人,我还要和他交流抗日战争中的战略战术问题呢。”
将军喜读书,广闻博览,自称“杂家”。晚年更是手不释卷,废寝忘食。将军书架上有《中国事典》、《中国大百科全书》、《资治通鉴》、《朱光潜全集》、《贾平凹中短篇小说集》、《子夜》、《我的父亲邓小平》、《周易通解》、《周易要义》、《中国历代帝王录》等书。
将军的文人朋友甚多,卧室内悬挂着黄永玉的赠画,黄永玉在跋中写道:“1979年,我在人民大会堂作画,此时我正在落款,刚刚写下黄永玉的‘黄’字,忽然有一老兵至,老兵曰:‘画坛有位画家叫黄永玉。’我搁笔站起,曰:‘然也。’老兵笑曰:‘我乃吕正操是也。’由此相识,以此画赠于将军。”
将军赴天津,常常邀孙犁、梁斌、王林等人于宾馆,畅谈文学创作问题,时常登门去拜访孙犁。将军不仅是抗日名将,新中国铁路事业的开拓者,还是文学艺术的高级园丁,没有将军,可能就没有孙犁、王林、杨沫、梁斌、李英儒、秦兆阳、崔嵬这些艺术大师。
“文革”中,将军被打成“东北叛党集团”的头子,说他和彭真、林枫结成反林彪的“桃园三结义”小集团,遭到非法关押。某日,毛泽东告周恩来:“吕正操要保。”1974年,毛又指示,吕正操“八一”要解放,要见报,将军方得以自由。
将军倾情于铁路事业。青藏铁路一期工程下马后,他积极主张铁路从云南入藏。将军赋诗曰:“铁道兵修路近二万,不到拉萨非好汉。”将军要亲自进藏考察。中央某领导曰:“进藏可以,先检查身体。”
经检查,将军身体不符合进藏要求。将军怒曰:“肯定有人和医生联手,做了我的手脚!我身体很好,怎么不能进藏?”
铁路新线建成后,第一个坐火车通过的往往总是将军。将军曰:“新线铁路哪怕慢得像老牛拉破车,我也要坐,翻车了,大不了头撞个包。”
京九铁路尚未建成,将军决意乘车走京九,阜阳至九江尚未通。将军曰:“从阜阳绕道合肥,再从合肥转九江。”怕出安全问题,铁道部报国务院,吴邦国批准了。吴曰:“将军要走京九,就走吧,必须确保安全。”铁道部特意让铁道兵出身的纪委书记翟月卿一路保驾护航。吕对翟曰:“我不要你们保护,摔两跤不过是锻炼锻炼身体嘛!”翟曰:“政委呀,你摔一跤,中央要拿铁道部是问哟,谁能负起这个责任?”
将军外出,向来不麻烦地方,总爱住在公务车里。某年某月赴南宁,列车停靠在偏远的小站上。天热,公务车的窗户打开着,警卫人员打起了瞌睡。不料,小偷竟从窗户里提走了将军的箱子,在瓜地里欲打开箱子时,被警卫发现,小偷逃去,遂找回箱子。将军醒来笑曰:“日本鬼子都没有偷走我的文件包,这小子却提走了我的箱子。抗战时搞侦察,他可是一把好手。”
某年某月,我随将军外出。将军曰:“中央办公厅最近对处级干部规定了36个不准,你来背背。”我背不出。将军把我狠批一顿。我说:“铁道兵部队想请你回去看看!”将军曰:“真话、假话?不骂我才怪呢,说我建议把铁道兵给撤了。”
将军曰:“一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国家,需要一流的铁路,一流的铁路,需要一流的人去建设。不改工,能留住一流的技术人才吗?当兵二年三年,刚学一点技术,退伍走了;再来一批新战士,新战士来了,刚有一点技术,又退伍了。没有稳定的人才体制,怎么能适应铁路建设的发展需要?”将军继而又曰:“修铁路靠什么?靠的是人才,不能光靠行伍出身的老八路。铁道兵时期,许多师团的总工程师还不是党委委员,不能参与决策,这怎么能行。”
1995年,将军问我:“铁道兵哪个师富起来了?”我答:“铁道兵四师,即现在的十四局发展很好。”不久,他见到十四局局长靳尚忍曰:“你就是铁道兵队伍中的那个‘资本家’ 呀?”靳尚忍曰:“首长,我哪是资本家,我还是穷工人。”将军曰:“别怕,就要有敢当资本家的决心,当‘红色资本家’是企业家的光荣。”
将军从全国政协副主席任上退休之后,提出去天津。铁道部部长丁关根要派公务车,将军反对,曰:“我是老百姓,从软座和旅客一道同行。”丁只好依将军意见办。上车后,将军发现半车厢坐的都是青壮年小伙,很不高兴,曰:“肯定是丁关根搞的鬼,弄了半车厢公安干警,弄得我这个离休老头很不自由。”
吕正操将军喜打网球,且有80多年的球龄。20世纪20年代,张学良于沈阳景佑宫辟一网球场,将军为球场常客。战争年代,将军常于村头麦场练打网球,技艺日精。建国后将军任中国网球协会主席,80高龄,仍坚持每周打四五场网球,每场一两个小时,运动量惊人。万里委员长离休后,中国网球协会改选,许多人认为下届协会主席应该是万里了。可是作为老大哥的将军,并没有把主席一职让给万里。1990年9月23日,国际网球联合会主席夏特圣埃授予将军国际网联最高荣誉奖章,是年将军86周岁。
铁道部副部长国林前不久和我通话曰:“将军仍称他小伙子,叫他每日跑步几公里。”国林回话:“我都70多岁了,怎么还是小伙子?”将军答:“就是80多,在我面前还是小伙子。”
1991年5月,将军作为中国共产党特使,受中央委托赴美访张学良将军。此前,将军要带阎明复同行,因1989年那件人所共知的事件,阎明复不能同行。吕曰:“阎明复去了,难道会叛国投敌吗?”杨尚昆笑曰:“老哥,别计较了,带着阎明复的姐姐阎明光去,赶快启程。中央对你的美国之行抱有很高的期望。”
在纽约,将军与张学良两位老人,分别54年后终得相见。张学良曰:“必之(吕正操的字)呀,我现在迷信了,信上帝。”将军随口对曰:“我也迷信了。”张学良不解:“你迷信什么?”对曰:“我迷信老百姓。”张学良大笑,指之曰:“我知道,你叫地老鼠。抗日战争时期在冀中开展地道战,打鬼子谁人不知呀。”
张学良问将军:“你怎么跑到共产党那边去了?”将军曰:“当年你送蒋介石回南京,我就不相信他能放你回来。你走后,东北军就乱了,我赶回部队,接受共产党的指示,脱离五十三军,留在敌后打日本。”张学良感叹:“最遗憾的是没有直接参加抗日,你带的部队坚持打日本,对我是最大的慰藉。”
将军曾动员张学良回国看看,看病、探亲都可以,并提供各种便利条件。张说:“我不要特权,我是平民百姓,若回去,也要约法三章:其一不要欢迎;其二不见记者;其三,不要来恭维那一套,给我点方便我就很高兴了。”张引用“鹤有还巢梦,云无出岫心”两句诗来表达他既想回乡看看,又不愿过分张扬的愿望。张托吕正操带给邓颖超一信,曰:“寄居台湾,遐首云天,无日不有怀乡之感,一有机缘,定当踏上故土。”
将军古诗词功底极好。1987年,张学良赠诗将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无言。”该诗句出自陶渊明《饮酒》“结庐在人境”篇之第三联,第五联,改五联下句“欲辨已忘言”为“欲辨已无言。”将军回赠诗曰:“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徒设在昔心,良辰知可待。”亦集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篇中第二联、第四联,改第四联下句“良辰讵可待”为“良辰知可待”。此事于诗坛传为佳话。
对于诗,将军有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上世纪60年代,中央在上海开会,毛泽东的《浣溪沙》尚未发表,他和赵尔陆看到传抄稿,其中“长夜难明赤县天”的“县”字,误抄为“悬”字。大家看不懂。吕请教周恩来。周曰:“我也不清楚。”后周找来毛的原稿,始知传抄有误。周考虑吕正午休,便写了一个便笺,托人转吕:
昨晚被你考住,今晨与范若愚同志谈,将“赤悬天”勉强解释为“赤日当空”“赤日悬空”的意思,并托尔陆同志转告,现取阅主席诗词原本,方知为“长夜难明赤县天”,并非“赤悬天”,赤县神州,大家懂得,自不费解,想以电话告,适你午睡,便以书代话,并望转告尔陆。
2005年初,拙作《青藏铁路》出版,我请103岁的将军为其作序,将军欣然同意,这对我言,实乃终生的幸事。将军写道:“这本书,能引人入胜,爱不释手地读下去;能让人了解青藏铁路的历史,它的来龙去脉;能让人认识参与这条铁路建设的众多人物,作者从高层决策者到基层施工人员,都写到了,而且都写得活灵活现;写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那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模范事迹——不仅充分展现了建设者们在一期工程建设中所形成的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奉献的品质,而且更加有力地提示出在二期工程建设中所发扬的攻克冻土、保护环境、克服高寒缺氧,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英雄气概,这正是非常宝贵的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的体现。这本书,来自火热的现实,来自广大群众的生活,是那些无病呻吟、无聊庸俗、卿卿我我、胡编乱造的东西所无法比配的。”
将军又语:“因为工作,全国很多地方,我几乎都乘火车去过。但是我还没有去过西藏,这是一件憾事。不过看了朱海燕的作品,了解到很多情况,未去西藏的遗憾,得到一些弥补。”
2009年6月28日
于京西桐乡小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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