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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寿槐
问：先生何许人也，可否自报家门？
答：老朽是浙江安吉一名不太称职的中学退休教师，教什么课都不高明，唯独一生痴迷书法而已。
问：请简要谈谈你学习书法的历史。
答：我学书法的历史，算来也长，说来也短。四岁开始学写字，已六十余载了，但真正入门，还只是近十几年的事，至今才懂得学书法真难。
问：是什么力量，使你对书法如此忠贞不渝？
答：特别大的兴趣。不写字，似乎日子就不好过，大概痴迷者才是学书法能坚持之本吧！
问：学好书法，光靠痴迷行吗？
答：当然不行。痴迷，只是学书者的一个基本条件。痴迷后面必须伴以“勤奋和感悟”。不勤奋，不是真正的痴迷。
问：如何理解书法天才？
答：天才肯定是有的，但靠不住。古人云：“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努力，任何天才都是白搭。要想学书有成，必须是“痴迷、勤奋、顿悟”三者的组合。“顿悟”就是“天才”。
问：请对自己学书才气，作个评价。
答：就我个人讲，基本上能做到以上的“三者的组合”。但拿到书艺海洋去比较，那只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
问：请谈谈，如何看待小书法家的成长？
答：记得我儿时，曾被人夸为“神童”，八岁写春联，十二岁写寿匾，但奋斗了六十多年，依然故我。我以为对少儿的书法成绩不宜拔高宣传，要正确引导。少年之路，还漫长漫长，兴趣转移也快，今天是无法预测到他们的将来，不能伤害他们。
问：你如何看待书坛拜师？
答：拜师，当然是天经地义的。常言道：“名师出高徒”。能拜高明之师，自然是好事。现在各类学校，培训、函授都是拜师。但不能忘掉：“师傅引进门，修行在自身”，主要靠自身的努力。兼而有之，必有大成。
问：你为何专靠自学自练呢？
答：书法热兴起时，我已年过五旬，从农村回到工作单位，一片陌生，无师可投，逼得我走自学自悟之路。我并非没有良师，如：古碑、帖、各种报、刊、交流、参展、参赛，这些都是我极好的老师。
问：你认为学书的立足点在哪里？
答：一是精临碑、帖，二是对笔法的感悟。
问：你认为从哪些碑帖入门最好？
答：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我倾向从唐楷入门为宜，因为楷书点画完备，是掌握笔法的捷径。
问：你学书六十年，曾临习多少碑帖？
答：大约在一百种上下。先楷、行最多，草隶次之，篆书最少。
问：为什么篆书最少？
答：我少时未见过篆书，后来见到，又觉难认难记，故不喜爱。
问：你的字最得力于哪些碑帖？
答：六十岁后，才发觉自己的字最得力于颜、米、板桥和现代大家王邃常的章草。
问：请问，你的字属于碑学派，还是帖学派？
答：自我感觉，六十岁前是属帖学派，六十岁后是碑帖结合。
问：你以为碑帖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答：我以为碑求趣，帖求韵；碑学雄奇豪放，帖学秀雅静逸。碑用笔多方，帖用笔多圆。
问：你以为今后书风，是走碑派，还是走帖派之路？
答：我以为走碑帖结合，时代审美和独具个性之时代书风。
问：你是怎样安排临帖时间的？
答：退休后，每天用于临帖时间约一半时间，时至今日，临帖仍是日课，以临帖为乐，不知疲倦。
问：何时方可停止临帖？
答：明天将死，今天可以休矣！
问：临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至死方休呢？
答：不临帖，怎会领悟传统书艺的用笔奥秘？结体奥秘？不断临帖，方可“温故而知新”。
问：专门临帖，何谈创新？
答：不临帖时，你可尽情按自己的意愿去创作、创新。
问：临帖过多，是否会束缚自己的创新能力？
答：有可能，主要靠悟性为弥补，不善悟者，成了书奴，善悟者，自会创造新天地。
问：你认为如何才能把帖临好？
答：第一，一定要忠实原帖，认真把它临像，临到位；第二，持之以恒，克服三天打渔、四天晒网；第三，克服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经常换帖；第四，切实做到“有帖无我”的境界。
问：你怎样看待意临？
答：初临帖的人，没有意临，意临是自欺欺人。有成就的临帖人，方可谈意临。意临不能作为不认真临帖人的借口。
问：你最钦佩的当代书家是谁？
答：当代有成就的书家很多，有传统的，创新的，现代意识的，时代都需要他们。我个人最钦佩的书家是王邃常和林散之，他们的字，超凡脱俗，个性强烈，不离传统，高古可贵。
问：你对评出的二十世纪的几位杰出书家有何看法？
答：都很仰慕，唯独没有王邃常而憾，他的章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问：你卑视的当代书家是谁？
答：的确有，但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现象。一、书法水平很差，单凭地位和权势的人；二、不真诚练功，专靠拉关系过日子的人；三、到处行骗的人。
问：书法技法千千万，你认为最主要的是什么？
答：掌握笔法，“书法就是笔法”。笔法到家了，其他都好办。
问：你如何看待赵孟頫的“用笔千古不易”？
答：千真万确。
问：难道用笔就不发展了？
答：当然要发展，但用笔的原则不会改变。
问：何为用笔原则？
答：用笔原则是指历代书家通过实践，所摸索出的又普遍应掌握的用笔的一般规律，所谓“用笔技法”。如中锋、侧锋、逆入平出、悬针垂露，提按顿挫等等技法原则。
问：谈谈你对用笔的体会？
答：临百家帖之用笔，并能融而化之。
问：怎样理解笔笔中锋？
答：中锋用笔，方能厚实，故书法用笔以中锋为主，这是对的。但笔笔中锋，根本做不到，也无必要。应以中锋为主，辅以侧锋，不断转换笔法，特别应视书体风格的差异而定。
问：你学书六十余年，觉得还有哪些遗憾？
答：遗憾实在太多。非但难于创新，总觉得连基本功也尚未过关。
问：谈谈你对书法的看法？
答：书法，实在太难，无愧为称之谓“国粹”和“高级艺术”。
问：你最感到庆幸的是什么？
答：时逢盛世，赶上书法热大潮。
问：在你学书的过程中，谁对你的帮助最大？
答：第一，是妻子，她算得上贤妻良母，从生活、家庭、精神上都帮助极大，她从不干扰我临帖、练字，还包揽全部家务，她的付出，比我大得多。第二，是那些卑视和压制我的人，激励我要争口气，拼搏向前。第三，当然还有许多好心人，伸出热情的手。
问：有子女继承父业吗？
答：基本没有。但环境熏陶总是有一点，小儿子有点影响。
问：请谈谈你的业余爱好？
答：青年时代爱好广泛，人老了唯书法耳！一般讲，晚上从不看书写字，以看电视为主，平时最爱聊天，天南地北，说不完，自己很过瘾，别人很讨厌。
问：你怎样看待你自己？
答：“人贵有自知之明”，是难以做到的。再坏的人，对自己总不免有优越感。我嘛，不外乎以下几方面：小人物，大思想，好胜，不服输，自信，尚能自足；刀子嘴，豆腐心，一根直肠子，容易得罪人，一辈子难以被人理解的人。
问：你的人生座右铭是什么？
答：知足常乐。
问：你常读哪些书？
答：我读书甚少，更极少系统读书。岁月有限，常常是按需要读书，学以致用。近期把精力放在研读书法报刊和有关书论。
问：你认为，为人为艺最需要什么？
答：“真诚”二字，具体表现在：“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不正视自己缺点的人，永远做不到“真诚”。
问：你最讨厌的是什么？
答：求字时甜言蜜语，奉承话一大堆。一旦给了字，就石沉大海，连句感谢话也不给。
问：在生活上，你有什么嗜好？
答：没有嗜好。不吸烟，不喝酒，不嗜茶，不贪玩，不爱宴会，家常便饭足矣！
问：都说你对求字者“有求必应”，是这样吗？
答：过去是这样，现在不是这样。
问：为何现在不是这样？是否以为自己身价高起来了？
答：或许有一点，主要原因：求字人太多了，难以应付，也实在应付不起。再者，现在是市场经济，谁不想改善生活，收点报酬也不为过吧？但这绝不意味着只看钱，不看情。
问：有人说义务为人写字，就是人品好的表现，你怎么看？
答：这是那些白吃、白占、专占便宜人的思想。别人吃了亏，他们才舒服。
问：你以为书法作品的价值该如何衡量？
答：艺术是无价的，喜爱者当宝，不爱者当草，并受时代和社会经济生活的制约。古与今，地位和名声都是艺术作品值高低的重要依据。作品本身似乎无能为力。
问：如何看待书法市场？
答：我国至今尚无真正的书法市场。现在的所谓市场：大多还是靠关系、权势和知名度在作交易。
问：你对当前书坛印象如何？
答：兴旺发达，史无前例。混乱其间。
问：何谓“混乱其间”？
答：大赛混乱，大展混乱，出书出集混乱，书法组织混乱，冒牌书家，骗取钱财等等表现皆是。
问：你认为如何才能治理这些混乱现象？
答：首先要解决到底谁来真正管起来的问题，书坛也要打假、打非，最好的办法是“立法”、“立德”。
问：你对当代书家印象如何？
答：太看重自己，忘了古人。缺乏把自己和这个时代放在书法历史的长河中去审视。
问：不妨请你对今人作品和古人作品，作一些比较？
答：我个人感觉（仅仅是个人感觉）。古人作品有一种谦谦君子风度，今人作品总有点像滑稽小丑（并非全部）。
问：你认为当代书坛还缺点什么？
答：缺乏对古人的虔诚，甘当十年“书奴”的精神。
问：你的话太不合时宜？不以为自己太守旧？
答：我承认不合时宜，但我不承认我守旧。其实，我还嫌自己的思想太新潮了，愧对传统的东西掌握得还太少。
问：你如何看待现代书法？
答：书法艺术不是封闭的，需要有人去探索，继往开来。现代书法的出现是时代的产物，当然持欢迎态度。有人一提出现代书法就与传统对立起来，甚至与汉字对立起来，我是反对的。既然叫书法，就不能脱离汉字。
问：你如何看待创新派书法？
答：任何艺术，创新大概是永恒的主题，没有创新，艺术就没有生命力。但创新必须有个前提：新与旧是相对而言的，今天的新就是明天的旧，过去的旧也能成为今天的新。总之，新必须以传统为基础，没有传统就没有创新。
问：你认为上乘的创新作品，应该怎样？
答：在传统作品中，学会打“擦边球”，而不是大起大落或另起炉灶。
问：你对时风有何看法？
答：任何时代，都有时风，历史潮流，不可抗拒。时风的形成是当代人互相影响的结果。作为有真知灼见的书家，必须学会冷静，不应随波逐流，与时风保持一定距离。跟着时风跑，步他人后尘，不是创新。
问：你认为，当前书法批评，开展得如何？
答：还没有真正的开展。主要表现在：还缺乏开展书法批评的正常心态。
问：什么是正常心态？
答：首先是除掉“患得患失”的心理。不论名声大小、地位高低、水平深浅、关系厚薄，都要做到平等待人，都具有一颗真诚、坦荡的胸怀，敢于批评，又敢于接受批评（首先是能接受批评）。只有这样，书法批评才能慢慢开展起来。
问：请谈一谈，你是如何对待书法批评？
答：首先不是批评别人，而是敢于接受批评，这是书法批评的前提。我一生都是直言不讳的。右派20年，至今“秉性不改”。我是书坛小人物，又年届古稀，觉得责任重大，有话必须讲，顾不得那么多。如果有人骂我，我一定做到笑脸相迎。
问：是什么思想促使你“直言不讳”与名家争辩？
答：主要体现出一种“爱”心，爱书法、爱传统、爱真理、爱他人、爱自己。
问：你如何对待反批评？
答：我早已作好思想准备，躬身等待。最怕没人理睬。
问：你如此虔诚的推崇传统是基于什么考虑？
答：传统书法的博大精深好似浩瀚大海，当代人不好好继承挖掘，就易失传。而当代人又太热衷于创新，鄙弃传统。长此下去，我担心传统书艺总有一天会消亡。大概是一种历史责任感吧，促使我们去呐喊。
问：你如何看待洋理论对书法冲击？
答：文艺理论的基本原则是相通的，但不能照搬。尤书法艺术为中华民族所独有，她是由汉字演变而成的特质艺术，洋理论无法准确而具体的解释中国书法，过多引用洋理论，肯定要走到邪路上去。
问：你认为中国书法能走向世界吗？
答：中国书法能够走向世界，不是今天，而是若干年后，当中国成为世界第一流经济大国时。
问：你这种说法，根据何在？
答：就英国作例，英语何以成为世界语？不要忘记三百年前的“日不没的大不列颠”帝国；美元又何以成为世界通用货币，不正是它是第一经济大国吗？国强则国贵，则艺贵，则人贵，则一切都贵。
问：为何中国文物如此贵重？
答：那不是国贵，那是人类的历史文化遗产的珍贵。
问：你认为怎样去培养书法人才？
答：发现少年好苗，培养中青新秀，抢救老年书家，不得偏废。
问：有人说“书法今不如昔”你怎么看？
答：不能一概而论。总的看来，有点如此。当代人的字，缺乏深度，有点形式至上。
问：你喜欢结交怎样的朋友？
答：患难与共，彼此谅解，有话当面说，骂也行，不记仇。
问：你自己能做到吗？
答：尽量争取。
问：你对人，有没有感到内疚的事？
答：当然有、而且很多。我的快言快语，常常伤害人而不自知，过后感到非常后悔。
问：你如何理解人的修养？
答：我认为人的修养，主要体现在对学问、社会阅历、为人、为艺处事，所把握的深度，而不是表面上的装模作样，更不是玩弄手法的那一套。
问：据悉，你的人生之路，十分坎坷，为何一直生活得这样轻松？
答：大概是性格所至吧！即使在极度艰难的岁月里，我始终充满自信和希望。我不会悲观。
问：你认为人生的可贵之处在哪里？
答：逆境不倒志，顺境不颠狂，逆境时多看看曙光，顺境时多看看阴霾。要随时做好成功与失败的两手准备。
问：你如何看待“文人相轻”？
答：我只想讲一句：妒忌是以损人开始，以害己告终，妒忌是文人最没出息的表现。
问：你对当前书展评选工作有何看法？
答：总的说来，还是很满意的。略嫌不足的，大概是：重创新，忽视传统；重表现，忽视内涵；重才情，忽视功力；重时代性，忽视古韵。
问：请谈谈你对“书品、人品”的看法？
答：“书品、人品”应该是统一的。这是每个书家所要追求的。但毕竟书品是书品，人品是人品。不能混为一谈。
问：“书品”、“人品”为何不能混为一谈？
答：因为字写得好，上品，不一定人品就好，如宋蔡京。在书法作品里只能看到个性表露，而找不到忠奸、善恶的痕迹。
问：如何理解“书如其人”？
答：“书如其人”是指“书如其个性特征，而不是如其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