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者

    □ 朱海燕

一

    1927年1月15日清晨，一轮红日刚跳出东方的地平线，毛泽东和戴述人便离开了湘乡县肖家冲的横铺镇，经分水坳进入衡山县境内，当日上午到达白果。

    中共衡山地委书记是向钧同志，1906年3月出生于湖南平江县平溪乡，他是毛泽东爱妻杨开慧舅父向明卿的儿子，即杨开慧的表弟。1921年向钧在长沙岳云中学高中二班学习期间，通过表姐杨开慧认识了表姐夫毛泽东。毛泽东很赞赏这位表弟的天资和勤奋好学的精神。向钧更为表姐夫毛泽东博学多才、心怀天下之大志而敬佩。在毛泽东的启发、教育下，向钧走上革命道路。1923年4月，向钧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9月，20岁的向钧受中共湘区区委的派遣到衡山工作，任中共衡山地方执行委员会书记。这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以来，衡山诞生的首届中共衡山地委班子。

    毛泽东来衡山考察工作，向钧本想亲自赴白果迎接，只因身份没有公开，出于保密，他没有亲赴白果，他委托贺尔康和陈新宪赶赴白果迎候毛泽东。贺尔康和陈新宪，受中共湖南区委的派遣，是以省工运特派员的身份来衡山工作的。他们都是湖南自修大学的学生，与毛泽东早有深厚的交情。

    贺尔康又是韶山区杨林乡人，是毛泽东的同乡，参加过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毛泽东介绍贺尔康入团、入党。有这样一层关系，向钧派他们去也很放心。

    白果一见面，大家显得格外亲热。贺尔康握着毛泽东的手说：“毛老师，不，毛委员，我受向钧书记的重托，欢迎您来衡山考察。”

    毛泽东幽默地说：“贺特派员，你好啊！今日来贵县，必有打扰，望多多原谅。”

    岳北区农民协会委员长赵国城也是毛泽东的老熟人。1923年，刘东轩、谢怀德领导的岳北农工会遭到大军阀赵恒惕的残酷镇压后，不得不转入地下斗争。1925年冬，正是红梅绽放时，时任中共湖南区委书记的毛泽东情系岳北这块热土，经过周密考虑，决定派共产党员赵国城回故乡再次点燃革命的火焰。毛泽东对赵国城说：“你是衡山岳北人，这次回故乡再度领导农民运动，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壮大党的组织，建立起领导核心。要建立农民自卫队，掌握枪杆子，既要有大量的梭镖队伍，还要有快枪，随时防卫敌人的进攻。”

    赵国城向毛泽东保证：回到岳北后，一定深入群众，尽快组建党的组织，抓好武装建设。

    赵国城是衡山白果严家台人。17岁时他只身来到安源煤矿做工。经历了毛泽东、刘少奇、李立三领导的安源大罢工，并担任中共安源煤矿第二支部书记。王三胡子是残杀安源工会主席黄庆元的刽子手。杀黄庆元后逃至江西新余。赵国城亲率工人纠察队赶至新余，将王三胡子就地枪决。他是安源大罢工中领头的一只雄狮。

    赵国城肩负毛泽东的重托，回到故乡，并先后发展了彭桂峰、谢晋贤、周淑良等人入党。成立了岳北区农民协会，赵国城任执行委员长。他率先在岳北组织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农民自卫队，既有梭镖，还有长枪和短枪。

    毛泽东在现场看了自卫队的长枪队和短枪队的表演后，对赵国城赞赏地说：“你办农民自卫队有方，但要记住，武器只有由工人、农民掌握，才靠得住。”

    毛泽东在白果听取了贺尔康、陈新宪以及岳北区农协会委员长赵国城和副委员长彭桂峰的汇报，他提出去要慰问当年被赵恒惕派人杀害的岳北农工会赵炳炎等四位烈士的家属。毛泽东说：“刚才，我听取了几位同志的汇报，深受感动。尤其是赵炳炎、周德二、廖芳炳、李玉邕四位烈士的感人事迹和革命精神更令我佩服。他是为革命而死的，死得很有价值、非常光荣。他们将唤起千千万万的农工大众起来与反动派作斗争。今天下午，我要到这四位烈士家里看望。”

    毛泽东不顾长途跋涉，在赵国城、彭桂峰的陪同下，首先走访了岳北“四烈士”之一的李玉邕家。

    李玉邕生于1860年，是清末秀才。只因家境清贫、无钱送礼，满腹经纶得不到发挥，无法为民众办事。日子久了，碰壁多了，他看透了清朝政府的腐败，对后来诞生不久的国民党政府也失去信心。于是，他决心寻找革命的路。

    当共产党员刘东轩、谢怀德奉毛泽东的指示，从安源煤矿和水口山铅锌矿回到岳北，扛起革命大旗，建立岳北农工会后，李玉邕感到，沉睡的山区一下子觉醒了，乾坤巨变开新宇的时代来临了。他主动出马，为刘东轩、谢怀德当参谋、供情报、出主意、抄抄写写，很受农工会一班人的青睐。农工会许多文告、书帖及宣传读物都是出自他手。正是这样，乡里乡外的农民都赞扬李玉邕是泥腿子“文曲星”。李玉邕受革命的熏陶，毅然申请加入岳北农工会，不久，当选为枫林区总代表。

    李玉邕是位秀才，主动申请加入农工会这一消息传出后，当地土豪劣绅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极端仇恨他，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1923年冬，赵恒惕派出一个营的兵力前往岳北，勾结当地土豪劣绅对岳北农工会进行镇压，枪杀了岳北农工会纠察队队长赵炳炎及农会代表廖芳炳、周德二后，他们由好几个穿长礼袍的劣绅主动带路，到枫林区农会又抓捕了李玉邕。

    李玉邕在敌人的铁窗里苦熬了一年多，受尽严刑毒打。但他威武不屈，从不向敌人吐半句“后悔”的话。

    那是一个雨雪交加的日子，北风呼啸，寒气袭骨。在衡山县团防局的监狱里，李玉邕衣衫褴褛，临窗而立，仰望天空，心潮澎湃。他时而仰天长啸，时而捶击墙壁。最后他挥笔写下这样的话：“我没入农工会前，是一位被人瞧不起的穷秀才。自从加入农工会后，处处受到尊重和爱戴，自己的一点知识才真正发挥了作用。我不是囚犯，只是革命中暂时失败的一名小兵。我已经60多岁了，看来敌人是绝不会放我出去的，说不定是明天或后天就会将我处死。即使不用枪杀致死，就是这种非人的生活也会折磨致死。古人云：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谓之大丈夫也。更何况我是堂堂的革命者。我做事、待人都问心无愧，纵然一死，也不后悔。今天，趁生命还在，不妨给自己写副挽联，一方面表明自己的革命态度，怒视对敌人的憎恨；再一方面告诫儿孙，千万不要被敌人一时的得势而吓倒或后退，要跟着共产党，将革命进行到底。”

    李玉邕写到这里，浑身热血沸腾起来。他略加思索，一挥而就，挽联落成：

    六四岁身首分离，是奇害、奇冤、奇诬、

    奇诈，只有向阎王一诉；

    百余里灵魂归去，愿我妻、我子、

    我媳、我孙，都要报戴天之仇。

    李玉邕把挽联写好后，一日趁敌人“放风”之机，将信和挽联秘密传给了隔壁大监房的一个农工会员手里。

    1925年早春，大雪飞舞，深受岳北农工会全体会员和广大农民爱戴的李玉邕被敌人折磨死于狱中。

    毛泽东冒着毛毛细雨，来到枫林区李玉邕的家，登门慰问，并向李玉邕的遗像三鞠躬，并亲手抄下烈士的自挽联。李玉邕的老伴，已年逾六旬，也是岳北农工会的活跃分子，只是她做的工作多是地下活动，公开露面少些，没有引起敌人过多的怀疑和仇恨。李玉邕牺牲后，她并没有后退，而是化悲痛为力量，继续秘密地干党组织分配的工作。毛泽东的到来，令她无比激动，她双手紧握着毛泽东的手，热泪盈眶，久久不语。

    毛泽东安慰她说：“李秀才是位了不起的革命者。他写的自挽联充分体现他有博大的胸怀，有坚定的信念。将永远激励着人民前进。”

    毛泽东又对赵国城等人说：“赵恒惕派人杀害了四名区乡农会骨干，满以为把岳北农工会搞垮了，烈火就扑灭了，其实他打错了算盘，这只能激起更多的人联合起来反对他。古人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自古以来，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正义必胜，邪恶必败。事实不是作了很好的回答么？1923年岳北农工会在斗争中诞生，因为这个组织深得民心，所以一成立就显示出它特有的生命力。以赵恒惕为代表的地主、土豪、劣绅企图用杀人的手段扑灭这场革命的烈火，结果是四烈士倒下去，千万个革命者站起来，革命烈火越烧越旺，不仅在岳北蔓延，而且已燃烧到全县各地，继而必然扩散到全省全国。”毛泽东对农会的同志说：“就安抚四烈士一事，区农工会已做了不少工作，但我认为还不够，还要抓紧做好以下三方面的工作：首先区农会干部要深入烈士家中慰问，要使烈士的亲人们认识到：为革命而牺牲是光荣的，是有价值的。再就是要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告慰英灵，人民没有忘记他们。最好把四烈士的遗体统一安葬在全县最有影响的地方，比如紧依县城的地方。三是严惩杀人凶手，血债必须血来还。”

    毛泽东一番谆谆教导，拨亮了岳北农工会一班人心中的灯。毛泽东考察农民运动离开衡山不久，他的三条意见，逐一得到落实：

    1927年2月18日，岳北区小型追悼会首先在赵恒惕的祖祠——白果芳山公祠举行。会议由岳北区农会副会长彭桂峰主持，赵国城致悼词。到会者个个义愤填膺，口号声威震山岳，强烈要求将杀害“四烈士”的刽子手岳北区团防局局长赵桂荪处决祭灵。

    2月19日，岳北地区68个乡的农会代表，共万人高举红旗，手持梭镖，抬着“四烈士”的灵柩，从白果向县城进发，沿途70余里，铳炮连天，震天撼地。所经区乡农会都设灵祭奠。当“四烈士”的灵柩进入县城时，白幔遮天，灵幛盖地，大街小巷，一片哭声。

    2月21日，在县城文庙大坪为“四烈士”举行追悼大会。挽联如山似海，字字悲情切切。社会各界愤怒声讨赵恒惕镇压岳北农工会的滔天罪行。

    2月23日，当“四烈士”的灵柩抬至巾紫峰准备下葬时，衡山县知事陈阜源私自派差将杀害“四烈士”的赵桂荪解押长沙，使其不能就地枪决。得知此事后，彭桂峰当即率梭镖队冲至县衙，将陈阜源押至“四烈士”的安葬地点，让他身披孝麻孝服，跪在灵前。昔日威风凛凛陈知事，今朝披麻戴孝送英烈，成为衡山革命斗争史的一段奇闻。

    毛泽东非常关注此事，他以中共中央农委书记、国民党中央候补委员的名义，督促省法院“顺民意，尽快对赵桂荪严惩不贷”。致使赵桂荪终于在长沙正法。

二

    在白果，赵国城把毛泽东安排在刘友琴家吃住。刘友琴家住白果街海螺湾，他是岳北农工会的执行委员，兼白果农民夜校校长。刘友琴为人朴实，尽管年近半百，为了把农民夜校办好，他既当校长，又当教员。他出钱、出物、出力，从无半句怨言，把夜校办得红红火火。岳北广大农民，尤其是青年妇女踊跃到夜校读书，夜校成了农会的宣传中心，教育阵地，短时间就培养了一大批农会骨干。另外，刘友琴还有一手不错的烹调技术，乡里乡外凡办红白喜事、宴酒都由他来主理。这也可能是农会要让他来接待毛泽东的一条重要因素。

    刘友琴深知，毛泽东是大人物，赵国城安排由他接待，是区农会对他的最大信任。所以，无论是住的，还是吃的，都尽量安排得尽善尽美。

    毛泽东也是农民出身，对农民的生活现状非常了解，见刘友琴一家人如此热情，餐餐吃的都是七大碟八大碗的，很有意见。他对刘友琴说：“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太客气了，我心里倒不舒服。”

    刘友琴说：“您能住在我家，是我家的莫大光荣。只是因条件简陋，经济不宽裕，住的、吃的都不符合要求，请您多加原谅。”

    毛泽东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在你家吵闹打扰，应该是我感谢你，怎么还求我原谅呢！另外，你办农民夜校每天都有那么多农民尤其是那么多妇女进夜校读书，学文化，学政治，我考察了那么多乡村，唯有这里最典型，最出色了。你为农民运动的蓬勃发展提供了新经验，立了大功，我更应该感谢你啊！”

    1月16日上午，毛泽东在岳北农工会办公地点芳三公祠，听取了区妇联秘书长朱隶棠关于组织妇女闹祠堂的汇报。毛泽东举起大拇指，连声称赞道：“你们干得好哇！白果妇女真了不起。我这次考察了好几个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新鲜事。谁说女不如男？白果妇女就是见证。”

    朱隶棠是江西吉安人。18岁那年，父母欲为她择一佳婿，可算命先生排生命“八字”，说她命中注定只能“修行吃斋”，严酷的父亲派人把她送到了宜寿县慈善庵，削发当了尼姑。

    慈善庵有个叫颜茂林的年轻炊事员，系衡山白果人。日子久了，两人一来一往，渐渐从熟悉到了解。在颜茂林的身上，朱隶棠找到了生活的希望。在一个初冬的夜晚，他们相约一起，立下山盟海誓，破除戒律，逃出佛门。回到岳北，他们在白果镇农村安了家。后来，在共产党人的影响下，朱隶棠参加了革命活动。1926年6月，岳北农工会成立，朱隶棠被选为执行委员，分管妇女工作。同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她与农会的周淑鸿、刘淑清等妇女一道，发动全区妇女向束缚自己的封建宗族势力进行猛烈的冲击，如剪掉“巴巴头”，解下“裹脚布”，烧毁《女儿经》，禁养童养媳等。她还意气风发地背起梭镖、大刀，同男人一道参加革命斗争。

    1926年冬，白果刘氏宗祠香烟缭绕，摆下几十桌酒席。祭祖完毕，一些穿长袍马褂的族尊老爷和衣着整齐的“孝子贤孙”推让着相继入座。这时，朱隶棠率领一群手持梭镖的妇女涌进祠堂，一屁股坐下来就吃酒。

    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使族尊老爷大为恼火。

    大劣绅刘皆银大声嚷道：“堂客们进祠堂吃酒，这还了得！”

    朱隶棠厉声反问：“男人进祠堂吃酒，妇女为什么吃不得祠堂酒？”

    这时，朱隶棠拿出祠堂账簿，当众算出刘皆银侵吞祠产和贪污公款的罪恶史。顿时，全族人一下愤怒起来，一拥而上，将平时道貌岸然的刘皆银五花大绑起来，戴着“高帽子”鸣锣游乡。

    毛泽东对白果的农民运动大加赞赏。他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文中，这样写道：“中国有百分之九十未受文化教育的是人民，这个里面，最大多数是农民。农村里地主势力一倒，农民的文化运动便开始了。试看农民一向痛恶学校，如今却在努力办夜校。衡山岳北的夜校办得好。”他在另一处还写道：“衡山白果地方的女子们，结队拥入祠堂，一屁股坐下便吃酒，族尊老爷们只好听她们的便。”

三

    毛泽东在白果考察两天。1月17日上午，毛泽东一行前往福田铺考察。一路冬阳灿烂，微风和煦。路过一个凉亭时，毛泽东看见七八个挑脚卖力的农民在凉亭下歇息。毛泽东便走过去和他们聊起天来。

    毛泽东询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挑的货是搭伙的？还是代老板挑的？又问货物的价格、销路，每天的工钱，家中人口及生活情况等。

    一位挑夫对毛泽东说：“我们一年到头，挑来挑去，就是盘一张嘴，上磨肩膀皮，下磨脚板皮。送到伙铺，老板只给工钱。”

    贺尔康接着说：“你们送到伙铺，这点工钱只是你们应得价值的一部分，还有大部分没见到。”

    挑夫们不懂此话是什么意思。

    陪同毛泽东一起考察的陈新宪说：“大部分都被吸血鬼呷掉了。”

    毛泽东进而解释说：“你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应该得的工钱不只是这几个铜板，还有应该得的大部分工钱被不挑担的老板吃到大肚子里去了。”

    一位挑夫说：“难怪老板一年到头坐在家里都是吃得胖胖的。”

    另一位挑夫说：“他们都会打算盘，算来算去都是坑别人，富自己。”

    毛泽东又问他们，是加入了工会还是加入了农会？

    他们回答说：“有两位在乡下加入了农民协会，在镇上的没有加入什么会。”

    贺尔康问：“为什么？”

    他们说：“我们这些挑箩筐的人不大齐心。”

    毛泽东说：“办事情就是要齐心。一根绳索只能抬小东西，几根绳索拧在一起，就能抬大东西。”

    挑夫说：“是的，齐心就不怕了，要有人撑头才好。”

    毛泽东说：“你们自己撑头嘛！”挑夫们这时各自望着笑了起来。太阳正午了，毛泽东在前面走，挑夫们挑着担子跟着走。他们边走边谈着刚才的话题，互相推让：“你这次回去就撑个头吧！”

    毛泽东走进福田铺，住在福田铺街上王春和饭铺。他在福田铺召开了几百人参加的群众大会，毛泽东站在台上讲话。台子是用几张方桌临时拼成的，上面又放了一张方桌，毛泽东在那台上的方桌后讲话，声音格外洪亮。会后，他在福田铺贺家饭店吃了晚饭。晚饭后，又在区农民协会所在地——圣帝庙召开了座谈会。到会的有13区、14区、15区等区农民协会干部。在座谈会上，与会农会干部各抒己见，发言积极。毛泽东问得最多的、记录最详细的是福田铺农运活动开展情况及农民禁赌等情况。

    1月18日一大早，一个区农会干部带着一位农民来到毛泽东住处。农会干部手指着那位农民对毛泽东说：“他家有头牛，腿跌断了，不能耕田了，他想把废牛杀了换头新牛，但农会有规定，不准杀牛，农会干部作不了主，特来请示您。”

    毛泽东听后说：“县里这条规定很好，农民应该遵守。但办事要从实际出发，杀了废牛买好牛，不损害群众利益，为何不好呢？”那农民一见毛泽东同意了，愉快地回家去了。

    18日上午，毛泽东还走访了福田铺上的杂货店和绸布店。他对这些店铺的营业额、捐税、货源及供销行情等一一细问，不时把情况记在本子上。

    毛泽东结束了福田铺的考察，继续向东南衡山县城方向前进，不到半天时间，他来到世上冲，住在陪同他考察的戴述人家——戴家公祠。戴述人的母亲很贤惠，对毛泽东非常热情，为毛泽东单独安排房间，房内打扫得很干净，布置也整齐。

    这里有必要对戴述人这个人交待几句了。毛泽东对湖南农民运动进行考察，国民党湖南省党部执行委员戴述人陪同是有诸多原因的。戴述人1899年出生于衡山县宋桥乡世上冲一个农民家庭里。在衡阳上中学期间，政治热情高，又有一定的活动能力，1922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不久调青年团中央工作。1926年8月在国民党第二次全省代表大会上被选为省党部执行委员。中共湘南特区诞生，他出任第一任特区书记。岳北农工会是毛泽东亲自建立起来的全国第一家农民工会组织。在这里，戴述人发展了彭桂峰、李实行、李甘霖、杨士润、李福荣等13名青年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并诞生了岳北团支部。这批青年均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得力助手或衡山革命的中坚人物。

    选择戴述人陪同毛泽东考察，还有一个原因：戴述人是衡山农民运动讲习所的组织者与授课者。戴述人积极倡导衡山县学习毛泽东在广州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作法，从县城到区、乡均办起了形式不一、规模不一的讲习所。他带头到讲习所授课，教农民学文化，向农民灌输革命道理，受到毛泽东的称赞。他熟悉衡山各地的情况，毛泽东考察衡山农民运动，选择戴述人作陪同可以说是最佳人选。

    毛泽东到世上冲的当天下午，在戴述人家召开了党员及区乡农会骨干会，共10人出席。共产党员、石桥铺区农协委员长宾冬生率先发言。他过去是一位皮匠，他谈了自己苦难的身世，谈了在福田铺救民女的经过，谈了走上革命征途后的斗争史。毛泽东被眼前这位走路一瘸一瘸的残疾人的事迹所感动。他走到宾冬生面前，紧握着宾冬生的手说：“你的农会工作干得好，你是农民运动的先锋，你就是英雄。”

    晚上，宋桥区农民协会负责人戴岳忠请毛泽东到世上冲农会所在地——章堂小学，为农民夜校上了政治课。毛泽东在章堂小学认识了一位叫宾利用的老师。宾利用家住宋桥乡石塘冲，距世上冲不到1公里。章堂小学只有宾利用一位老师，他白天教小学生，晚上当农民夜校的教员。毛泽东听了宾利用的介绍后说：“宾先生了不起啊！你一肩挑起两副担子，是民众的好秀才。”

    这天晚上，毛泽东就农民运动的兴起、壮大和发展等问题，进行了全面的阐述。就为什么要办夜校及如何办好夜校作了精彩的演讲。他语言生动，道理由浅入深，不断被农民的热烈掌声打断。

    宾利用被毛泽东的伟人风度、言谈举止深深打动。夜校放学后，他向区农会会长戴岳忠提出：“毛委员如果不嫌的话，今晚就和我的老同学戴述人住在我家吧。只是条件简陋，没有好的招待。”毛泽东接话说：“也好，我与宾先生是同行，晚上还可以聊一聊教书方面的事。”

    那一夜，毛泽东与宾利用聊了多方面的话题，宾利用受益匪浅。不久，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调至衡阳，在湘南特委工作。

    次日上午，毛泽东与当地开明士绅进行座谈。在与他们的座谈中，毛泽东时而用古文，时而用白话。参加座谈者无不佩服他知识的渊博。20日早饭后，毛泽东启程前往县城考察。动身前，他特意向戴述人的母亲告辞，行单膝下跪礼，戴母不好意思，连声说：“您太客气了，您太客气了。”

四

    1月20日，毛泽东进入衡山县城，地委书记向钧及其他领导热烈欢迎毛泽东的到来。向钧握着毛泽东的双手说：“表哥，您一路辛苦了。我本应到白果迎接您的莅临，只因情况特殊，只好委托贺尔康、陈新宪到白果迎接。请您原谅。”毛泽东笑答：“你的情况我清楚，我在衡山考察，你不出面比出面还好。至于欢迎嘛？你欢迎，我来了，不欢迎，我也来了。你是我的表弟，自长沙一别，又是好长时间不见面了！来衡山不见你，回去怎么跟你表姐开慧交待啊。”

    向钧把毛泽东安排在康王庙住下。康王庙前，就是滚滚北去的湘江。现在开辟为红色旅游胜地。纪念馆的领导对我说：“为什么把毛泽东安排在紧靠湘江的这排房子里？因为当时革命和反革命的斗争在衡山异常激烈，万一敌人夜间偷袭，毛泽东从这里可以跳入湘江逃生。此主意是向钧所出。他说，表哥的水性好，即便是冬天，也可以横渡湘江。”

    当晚，在康王庙向钧召开了中共衡山地委执委会，既向毛泽东汇报，又请毛泽东作指示。当向钧汇报到“衡山县农协会员中，赤贫农阶层占百分之五十，次贫农阶层占百分之四十，穷苦知识分子占百分之十”时，毛泽东边听边核对他在农村所调查的材料，然后说，衡山地委办农会的指导思想明确。实践证明，哪一个乡贫农会员多，并且占据了领导权，这个乡的农会就生机勃勃。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这是真理。

    向钧汇报了衡山改编地主团防武装为农民自卫军的情况。毛泽东听后严肃地指出：“请地委的同志要特别注意，不要认为地主武装纷纷投降了，就认为天下太平了。部队接过来以后，应注意政治素质的改变。要加强组织领导和政治训练。如果只是换个招牌，那是换汤不换药。我在其他地方特别强调，建立农民自卫军应大力发展梭镖队，要使每个青壮年农民都有一支梭镖，快枪也要农民自己背，才靠得住。千万不要认为赵恒惕老实了，大的土豪劣绅逃跑了，天下就太平了，要防止他们卷土重来。我们有了自己的武装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切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不法地主，想跑也跑不了，想来也来不了。”

    21日上午，中共衡山地委和县农协会举行“欢迎毛泽东莅临衡山暨新党员入党宣誓大会”。会上，县农民协会委员长刘爱农致欢迎词，并主持了新党员宣誓。随后，刘爱农向毛泽东作了简短汇报。刘爱农汇报县农会所抓的四大工作：一是抓了一切权力归农会。以岳北农工会为榜样，全县所有区、乡都建立了农民协会，昔日受地方、土豪欺压的泥脚杆子都站了起来，农村革命如暴风骤雨；二是县、区都办起了农民运动讲习所或农民夜校，已培训了一批高素质的农运骨干；三是成立了由四人组成的衡山县特别法庭，惩治土豪劣绅、贪官污吏，深得民心；四是改编了县团防局400多人枪，成立了农民自卫大队。

    毛泽东接着对新党员提出要求。关于农民运动问题，他特别强调两点：一是农民在农协组织中占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很好。要深刻认识：在乡村，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的道理。关于这个问题，衡山地委的指导思想很明确，抓得也很有成效，值得推广。二是在短期内办起了农民自卫军，并发挥了作用，显示了威力。但值得注意的是：办农民自卫军千万不要满足于挂招牌，换记号，而要注意素质培养，特别要加强党对农民自卫军的领导。要积极在纠察队自卫军中壮大党的组织。枪杆子如果不掌握在可靠人的手里，就要出大问题。谁是可靠的人呢？当然是工人、农民及革命的知识分子。所以，我们要大批吸收矿工和农村中的贫农入党。

    这天，为了弄清县衙内的腐败状况，他特意找来县农会干事谭汉卿谈话，谭曾在监狱里当过小狱吏。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谭汉卿谈了县监狱里关押着一批区、乡农民协会会长和一大批农协会员。毛泽东得知后非常生气。他对贺尔康说：“县监狱里至今还关押着一大批乡农民协会会长和农协会员，这不是助长了反动派的气焰吗？你要立即责令县知事马上放人。”并强调：今后不得发生类似的事件。

    后来，毛泽东在他撰写的《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一文中这样写道：“使我第一次懂得中国监狱全部腐败情形的，是在湖南衡山县作调查时该县一个小狱吏。”

    在衡山考察期间，毛泽东还考察了衡山县农协会主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农讲所所长由刘爱农兼任。但实际负责的是晨曦学校校长、共产党员戴威和党支部书记刘泽南。毛泽东对农讲所的同志说，课堂教学一定要与社会实践相结合，否则从理论到理论，一是学员学习不感兴趣；二是收不到好的效果。办夜校至于缺房屋问题，这好解决。衡山祠堂多，庙宇多，你们暂借祠堂、庙宇为何不可？现在各地都是这样做的。

    这天晚上，在雷鸣的掌声中，毛泽东登上衡山农讲所讲台，给学员们上了生动精彩的一课。毛泽东讲授的内容是“湖南的农民运动”，他从发展到高潮，并就“好得很”与“糟得很”的阶段范畴进行了精辟的论述。

    我在康王庙陈列馆内，在“衡山农民运动讲习所教职员一览表”中的第四栏中看到这样几行字：

    姓名：毛泽东；别甫：润之；性别：男；年龄：34；住址：湘潭韶山；通讯处：湖南鄂赣农运讲习所。

    显然，在这个深山小县，毛泽东教过书，他培训了一大批农运骨干。

    1927年1月24日，毛泽东结束了衡山的考察，从衡山湘江渡口登船，北下长沙。这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向钧和地委其他负责人在湘江渡口，与毛泽东依依话别。向钧紧握着毛泽东的大手说：“祝表哥一路顺风。此去长沙，我派贺尔康、夏雪梅护送，定请放心。”

    毛泽东在贺尔康、夏雪梅的陪同下，乘小火轮顺江而下，沿途考察了石湾船工组织的“划业工会”，石湾搬运工人组织的“码头工会”，柴山洲特别区第一家农民银行和农民消费合作社等。

    后来，毛泽东在他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这篇文章里，有17处谈到衡山，赞扬衡山的农民运动、工人运动办得轰轰烈烈，办得好。其中包括石湾和柴山洲两地。知情人说：“石湾，这区区小镇，柴山洲这偏僻乡村，均能载入伟人的名篇，应功归于贺尔康陪同毛泽东考察。”

    2008年大年初四起笔

    大年初五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