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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篇文章,在我胸中已盘桓数年,早想一吐为快,但又不知从何处着笔,这篇文章就是我正在走笔的《柳岸》。起初,文章并不是这个题目,而是叫《柳岸晓风》,缘于宋代词人柳永的《雨霖铃》,词中有“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之句,我便想以此作篇短文。后来,叶君文福提醒,这样会把文章做得狭而又窄,《柳岸晓风》显然是写早晨的柳岸,是写柳岸的晓风,那么你写不写黄昏的柳岸?写不写雨中的柳岸?再说,柳永“今宵酒醒何处”之句,点出离别的冷落,借酒浇愁以致沉醉;“杨柳岸、晓风残月”,则又集中了一系列极易触动离愁的意象,创造一个凄清冷落的怀人境界。这样的艺术境界就限制了你对柳岸无限情感的抒发。叶君建议将《柳岸晓风》改为《柳岸》,既缩短了文字,又扩大了它的内涵和外延。细想,他的建议很有道理,于是便有了《柳岸》这篇短文的问世。
二
我素来喜爱杨柳,更喜爱由一株株杨柳组成的笔直的或弯曲的不规则的柳岸。前几年我看过张大千先生的《柳阴八骏图》,在一片古老茂盛的垂柳之下,八匹骏马栩栩如生的形象,着实让人心动。沿柳岸伸向远方的便是一弯碧蓝的湖水,那杨柳随湖岸蜿蜒而去,春色醉人。我常想,世界上有没有这么美的地方?若是真有这么一个真实的环境,就是一个大病患者,即便不吃药,在那里走上两圈,定会精神抖擞,百病消除的。
我也看过关山月老先生画的《柳岸晴烟图》,一条弯曲的河流上,一座木腿的小桥把两岸连起,两岸茂密的垂柳,如翠烟堆成,那柳阴之下,停泊着二、三捕鱼的小舟。河的对岸,木桥的远方,呈现出一排吊脚楼似的民房,或许是湘西的一个小镇。那河、那柳、那桥、那民居给人以丰富的联想。
我还看过郑午昌老先生所绘的《柳岸听莺图》,画面上是一个很不规则的湖泊,湖畔缓坡徐徐而上,可达远处平缓的山岗。那山岗有少许的几棵树,小的像几块黑色的岩石,整个湖畔和山体呈赫黄色。有一条小河从湖畔的远处不规则地流入湖泊之中,那小河的两岸则是稀疏的柳林。河这岸的近处有三株垂柳喷出无数细柔的枝条,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一半,树下并有小舟点缀;湖彼岸柳林之后,朦朦胧胧可望见几间茅舍。这美景不仅迷住了观者,就连画家本人都为此景而叹为观止,他在题识中写道:“柳岸听莺,曾于南昌军次得此景,兹为点染能无黯然魂消耶。”我想,柳岸不仅仅是激动着画家,凡是有点文化的人,进入这等仙境无一不被岸边的柳林所陶醉。
柳岸,是多情的诗行,走向柳岸谁不熏染起一腔缕缕绵长的思绪呢?
柳岸,是一位柔美忧愁而永远也不会老去的少女,她站也罢,睡也罢,总是那样婀娜多姿,风情千种。
在我的想象中,总是有一些地方,带有一种文学的意象,给人留下文学的想象空间。想起这个地方,你就会想起柳岸,譬如,冀中大平原的千里堤就是一例,在梁斌笔下的《红旗谱》和《播火记》中,多次提到千里堤。他在描写千里堤的文字里,并没有着多少笔墨去勾勒千里堤的柳岸,但是当我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头脑里总出现那一行浓绿的岸柳,护守着纵横千里的堤坝,把冀中平原装点得葱绿盎然,迷茫的柳烟把整个平原烘托得格外浓烈,呈现一幅气韵生动的春天画面。柔弱的柳条随风轻摇,不胜依依,恍如一排站立的妙龄女子挥手举袖与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勤劳的人们娓娓长谈。那朱老忠及春兰、江涛等人,正是在那柳阴笼罩的河弯里,手持红缨枪,商量着如何在那个没有星月的夜晚,去偷袭地主冯老兰的宅院。
为了寻找我想象中的千里堤上的柳岸,我多次走向冀中平原,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也没有发现这种让我追寻半生的柳岸。后来,我才发现,千里堤上的那千里柳岸,不是活在冀中平原的千里堤上,而是长在我心中的千里堤上。
为追寻诗一般的柳岸,我曾走向大运河。我觉得大运河和柳岸应该是和谐共生的一对伴侣,那运河为夫,那柳岸为妻。说起运河,而没有柳岸,运河缺失得就不像运河;说起柳岸,而没有运河,那柳岸就会缺少血脉的滋润,而显得了无生机。我读过不少刘绍棠的作品,他出生在大运河畔的京东通州,其笔下的作品,多是描写大运河两岸的风情。在他的笔下,那条蒸腾着雾岚的运河,常年总被柳岸呵护着。柳丝长,春雨细,水中舟,岸边蒲,那环境是如此的深美幽微,读他的作品,会让人慨然吁出欲抛闲情而不得的盘旋郁结的心声。由于那通州被运河所绕,小城周围皆被杨柳包围,就如同一个水中的青螺。
绍棠在世时,我时常与他谈起他那笔下的运河,笔下的柳岸,笔下的蒲柳人家。先生总是微微一笑,不作回答。当我述尽了自己的想象之后,先生会说:“不妨你到通州走走,访访你想象中的柳岸奇观。”
之后,我一次次走向通州,却没有找到我想象中的柳岸。那条理应流淌着一河秀色的运河,很像是黄河的小弟弟,不见一点云树绕堤、烟柳画桥的风光。渐渐地,心头也跟着沉重起来,大运河,面对着苍古的风尘和含辛茹苦的哺育之功,我们该说些什么?想为你唱一首古朴而深情的颂歌,但在大运河畔,我却很难找到由你供生的芦笛和柳笛伴奏。你是不是该对这古老的土地和生活在两岸的人们哀叹一声了,他们在你的无私奉献中,竟缺乏起码的心智和最简单的回报。
长河千古,沧桑无语。它那已无力载起一叶扁舟的清波仍然默默无声地向前流去。
我曾对绍棠先生说过,历史应该对大运河给予丰厚的回报。“文皇建都,治必南饷。州名曰通,作我东障。高墙巍峨,有并有民。漕河北来,饷粟云屯。”通州作为京杭大运河最北端的尾闾城市应该是柳木葱茏,青翠如云呵。她应该是两条柳岸中夹千古长河,携春风由京师而来,经通州而扑向杭州。沿途,人们应从那柳岸中认识了运河,把握了运河,并在心目中留住了运河。柳岸,应该是它千里不变、千年不变的标志。
我想,在那古河的两岸,浓浓的柳阴之下,应该密接着排列着无数水车,若是夏日,无数仅穿着一条短裤的农人,在那里踏水。两岸河埠的青石板上,总是站着或坐着汲水及洗衣的女人,那捶衣的棒棰声,清脆地回荡在运河的上空。
我想,运河就是在柳岸的保驾护航之下一路南流而下,尤其进入高邮和扬州段,那岸柳更加茂密,庞大的树冠,就像一道连绵的山脉,柳烟拂云。加上大运河从远方铺展过来,连带着大大小小的河汊,在这里也汇集起来了,一道河汊,就有一条柳岸,把旷野分割得格外精细,如同绿叶上枝枝蔓蔓的叶脉,那中间流动着生命的温柔和青春的骚动。
大运河流动在扬州的市井巷闾之间,扬州城里的河道袅娜如带,古运河在这里兜了个巨大的弯。它分出一部分水量给瘦西湖,因此也将柳岸分出去一段装点扬州,去侍奉那里的红男绿女和画舫雕栏。“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那“春风十里”的繁华都是傍着运河而铺展开来。大运河流过两岸的红楼粉墙,还有那长留着玉人身影和香艳粉气的二十四桥,波光里也映照着明艳的时尚。当然,和大河一道而来的岸柳,也浪掷着青春的慨慷,把它的多姿的身段,留给了扬州的风花雪月、香衣人影和笙歌灯火。
我想,大运河进入如诗如梦的江南之后,在岸柳之下,水边是那常见的芦苇。水势盈盈常常溢入芦苇之后的桑园、灌木之中。大河串起无数青瓦粉墙的村落,村前宅后,那洗衣淘米的石阶随处可见。就是如此这般,运河流过“月落乌啼霜满天”的苏州,而款款走向杭州,它的两岸绿色渐渐汇入西湖的烟柳画桥之中。
我想,大运河真的一如我想象的这般,在千里的旅程中一直有柳岸伴陪,一直掩映在波光帆影之中,一直洋溢着一股明艳的秀色。关于世界文化遗产问题,还需我们喋喋不休地呐喊呼吁吗?世界文化遗产组织不挤破头,天天赶到中国,抢着要批准大运河为世界文化遗产那才叫怪呢!若是如此,那大运河将要比长城还要壮美,可能要算得上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河流了。但是,数千年来,由于在中国的历史上,没有出现具有科学发展观眼光的皇帝和政府,他们在利用运河的同时,从未规划运河的未来,使大运河失去了科学和文化的发言权。若从这个意义上看,那一河碧水,两岸柳林,不仅是一道景观,更是一种文化。大运河柳岸的失缺,本身就是民族文明和国民素质的失缺。
种植两行柳林不难,难的是不去种植。因为培育柳岸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本身就是向文化顶峰的一次登攀。自私自利的国民,千年封建的帝国,是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的。于是大运河生命中一个漫长的旱季和漫长的冬季也就降临了。
三
上文已经谈到,杨柳是一种文化,而单株的杨柳组成的柳岸,更是柳文化的一种提升。
如果柳不是一种文化,古代文人也不会孜孜不倦做有关柳的文章了。如南唐的冯延巳,就有“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之句。“河畔青芜堤上柳”,既是对春天已来的形象化示现,又是隐喻自己的闲情年年滋生,岁岁蔓延,似乎依依垂柳,是在钩钓他的新愁。还是冯延巳,也留下“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之句。此词以女子口吻怨恨心上人另有新欢而遗弃自己,这一心事使她意绪缭乱,日思夜梦,不但愁如飞絮,连整个身心也像飞絮一样悠悠无着了。欧阳修的《蝶恋花》,有“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之句。此词写暮春闺怨,“庭院”深深,“帘幕”重重,更兼“杨柳堆烟”,既浓且密。生活在这种内外隔绝的阴森、幽邃环境中,女主人公身心两方面都受到压抑与禁锢,叠用三个“深”字,写出其女遭封建,形同囚居之苦,不但暗示了女主人公的孤身独处,而且有心事深沉,怨恨莫诉之感。如果不是在这个独特的环境下,而是在柳岸之上,这小女子哼着小曲,款款走来,她又是什么心境呢?同为杨柳作衬,不同的环境,将会出现忧愁和欢快两种不同的结果。
关于对柳岸的歌颂,我最佩服的是周邦彦,他在一首题为《柳》的词中写道:“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柳荫直”,点出柳之茂密成行;“烟里丝丝弄碧”,见出柳之姿态婀娜。着一“弄”字,似乎是说柳色弄人;自己漫不经意,却使多少人触目伤情,难以为怀。接以“隋堤上”三句,正为申足此意。作者自己也曾多少回送别于隋堤,而送别必定折柳相赠,所以约略算来,所折柳枝的总长度应当远远超过了千尺之数。一句“应折柔柳过千尺”,包含着多少别离的憾恨。
当然,说起柳岸,是不能不提长安灞桥的,那里几乎成为柳文化的一部史书。可能也是在灞桥那个地方,中国的文人,对垂柳赋予了重要使命,分工它主管别意与离愁的重任。所以唐代诗人刘禹锡也早已慨乎言之:“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灞河有水,水上有桥,两岸多柳。《西安府志》云:“灞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每当春意盎然,春风扑面之际,柳絮漫天飞扬,成为长安灞桥一景。“大雪纷纷何所以?”“未若柳絮因风起。”“柳絮”和“雪花”的一句妙联成为千古美谈。试想,柳絮飘舞,宛如飞雪,诗情画意,能不吟诵?所以,唐代一位诗人的《灞上》诗即咏其景:“鸣鞭落日禁城东,渭水清烟灞上风。都旁柳阴回首望,春天楼阁五云中。”
唐代在灞桥设有驿站,当时叫“滋水驿”,也称作“灞亭”。古时人们多在此迎宾送客,依依话别。送行话别之时,柳就自然是最佳选择的象征物。为什么送柳?因为柳丝细长而茂盛,柔而坚韧,也可暗寓送者情丝之长、情意之隆和情怀之永。对柳,唐诗人薛能《新柳》诗有“柔性定胜刚性立,一枝还引万枝生”的赞词,寄寓对行人的祈愿和祝福。于是在灞河的桥头、渡口、河岸、水滨,尤其是长亭复短亭之旁,就成了依依杨柳的世界,诗人们接踵而来,在那一行行一伞伞的柳阴之下,咏唱了许多传之今世的别离之诗。
王之涣的一首《送别》虽不大为人所知,但也写得深情可喜,“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王维的一首《渭城曲》恐怕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古河桥头,柳岸长亭,古往今来,竟让无数人为之“倾倒”,生离死别,离愁别绪,诗情才气,到了这个地方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诗人李白在《忆秦娥》一词中对灞桥柳岸离别,也有表现:“箫色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首词就从秦娥即长安女子的秋思落笔,并刻意渲染秦中灞桥柳岸的特有氛围。上片咏离情,箫声、残梦、楼头月、灞陵柳,从环境的凄清衬托秦中女子内心的孤寂。下片咏秋望,乐游原是昔日同游之地,而今冷落萧瑟。咸阳道是情人西去之路,一去音信断绝。望中所见,只有作为历史遗迹的汉家陵阙静静躺在西风落日之中,这怎能不使这位女子更加感到孤独与哀伤呢?
今日灞桥,古柳残存,新柳继发,虽无古时送别的动人情景,但灞河两岸,柳林依依。我黯然伫立在柳岸之上,近处,灞河水静静地淌着,远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慢慢消逝,柳岸之外,一管羌笛在深秋的暮色里悠悠吹响。
我想,在当今的中国大地上,我终于又寻见了我梦中的柳岸。这不经意间的邂逅,我寻找了多年,我思念了多年,从秋到冬,从冬到秋,心灵的呼唤穿越千年盛唐的上空,敛眉的吟哦咏透汉宫金殿的云霭,仿佛千年前就有了今生的约定,就有了这份灞桥的邂逅,这份千年的相约。只有漫行于柳岸之上,方可把酒对月舞清风,方可且歌且吟醉柳色。
漫步柳岸之上,远处传来那古老的秦腔,一曲《灞桥柳》声声扣心,苍凉中带着刚毅……
灞桥柳呵灞桥柳,
拂不去烟尘系不住愁,
我人在阳春,
心在那深秋,
你可知无奈的风霜,
它怎样在我脸上留。
灞桥柳呵灞桥柳,
遮得住泪眼牵不住手,
我人在梦中,
心在那别后,
你可知古老的秦腔,
它并非只是一杯酒……
我听着、听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柳岸的尽头,这时,我方才明白,灞桥柳岸也仅仅是当代人仿古又建的一个人造景观而已。我想,如果中华民族都有一个造景的人文意识,沿长江,沿黄河,沿淮河,沿着大运河都建造一个又一个柳岸,那不就是一道道绿色的环保长城和文化长城吗?敢不敢建这些柳岸,那可是对中华民族有无这个文化胆量的考验呵。
2007年12月9日于京西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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